父親的牛皮箱

和所有外地的同學一樣，我在進入大學的時候也需要提一大堆的行李去學校。那時候，我很想母親給我買一個漂亮的箱子，最好是我在百貨商店看見的那個紅色的箱子，以為只有那種鮮艷奪目的顏色才能表達我考上中專的驕傲。可是，父親卻不那么以為，說：“家里有個現成的牛皮箱，你就提那個去?！蔽艺f：“我不要那個箱子，丑死了?！备赣H說：“箱子嘛，能裝東西就好，要那么漂亮做什么。你也一樣啊，不要給我搞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以當父親把一個棕黑色的牛皮箱擺在我面前時，我那顆弱小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嘴巴撅得老高，覺得父親就是小氣，舍不得花錢給我買新的。他也不想想我這么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提一個那么笨重又老土的牛皮箱是件很丟臉的事，何況我的家境又不是很差，又不是買不起新箱子。

母親發現了我的不快，就對父親說：“既然女兒不喜歡你這個牛皮箱就給她重新買一個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备赣H沉下臉說：“百貨店里的箱子能有我這個牛皮箱結實嗎？現在那些新式箱子都是人造革，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用不了幾年都可以當垃圾扔了?！蔽蚁騺聿桓遗c父親頂嘴，知道買新箱子的愿望是無法實現了，但又不想要這土拉巴嘰的牛皮箱，便委屈地哭了起來，希望眼淚可以讓父親改變主意。父親見我哭泣，更是不理我，干脆撂下一句話：“你要用就用這個箱子，不要就拿個麻袋把你的東西裝去學校?！蔽耶斎徊荒苡寐榇研欣钛b去學校，只好屈服，邊哭邊把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往牛皮箱里放。

在我收拾東西的過程中，第一次從母親的嘴里知道了這個牛皮箱的來歷。爺爺是瀘溪縣浦市人，被下放到保靖縣工作，離開家鄉的那年他就提著這個牛皮箱。一來是因為這個牛皮箱是浦市的特產，帶在身邊可以稍稍緩解思鄉之苦；二來因為這種牛皮箱是全手工縫制，工藝比較復雜，在當時也算是值錢的物件。再后來，爸爸被招工回到瀘溪，爺爺又把這個箱子送給了爸爸。我嘀咕了句：“你們那時候窮，當然覺得這是好東西?！眿寢尯車绤栔浦沽宋遥骸安辉S這么說，你爸聽見罵死你，別看這箱子其貌不揚的，它可比商店里的那些新箱子好得多，衣物放里面不會被蟲蛀，你自己看看都用了兩代人了，還那么結實?！蔽翼斪斓溃骸斑@個破箱子已經被我家兩代人用過，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早就可以當垃圾扔了。”

結果自然是我挨了好一頓罵，然后又不得不提著這個可以當垃圾扔了的破箱子去學校。同宿舍的姐妹們提來的都是剛從百貨商店買的新箱子，那種人造革皮箱，皮面的顏色花紋各不相同，有乳白色、大紅色、紅藍格子、黑白格子等等，現在已不能一一列舉。只記得當時有個同學的家長，用手拍了拍我的箱子，和我媽搭訕說：“純牛皮的吧，手工扎實，是個好東西。”我才稍覺挽回了些面子。

師范三年，這個箱子就陪了我三年。三年前這個牛皮箱是什么樣子，三年后牛皮箱還是什么樣子，時間的累積并沒有給這口箱子帶去絲毫的滄桑感。而睡在我下鋪的那位同學，原本提來的是一個嶄新的紅箱子，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造的，才一年時間箱蓋就出現了問題，不管怎么弄，那箱蓋就是合不攏，同學只好任其自然，讓箱蓋隨意搭著，勉強混到畢業。而另一個同學的箱子，也在我們畢業那年出現了問題，把手斷了，那箱子就等于廢了。也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個牛皮箱的好處，開始思考當初父親為什么一定要我用他的這個牛皮箱。也許，父親并不只是為了節約，也許他的潛意識里也希望我心里記住家鄉。

后來，因為搬家，我嫌牛皮箱笨拙，就把它送人了。父親知道后，也沒責怪我，只是說：“那個箱子是你爺爺對家鄉的念想??！”再后來，有關箱子的記憶好像在我的記憶中被刪除了，現代的家居生活中，牛皮箱已經絕跡，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忘記了自己曾經也使用過那個牛皮箱。

直到不久前，我去浦市采風，看見了一個匠人正在自家門口一邊納涼，一邊手工縫制牛皮箱，才知道浦市的牛皮箱已經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得到了當地政府的保護。

剎那間，有關牛皮箱的記憶開始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