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遠方

駱陽

采蘑菇的小姑娘

星期六下午，我撥通了小芳的電話，問她在干什么。她嘻嘻哈哈地說，清早出發去山里采蘑菇迷了路，剛剛到家。

九月中旬，正是老家采蘑菇的好時節，一場清透的秋雨過后，榛蘑、灰蘑、黃蘑等各種蘑菇一股腦地鉆出土地，個頂個稀罕人。打我記事起，這個時節一到，每天早上小芳等露水退去就會背上比她還大的背筐去山林里。有的時候滿載而歸，各種蘑菇一應俱全，背筐里的黃蘑泛著嫩黃的油光，我總是拿一兩個輕輕撫摸。有時候僅僅只是采了那么幾朵，我能從小芳的臉上看出一絲沮喪，她沉默著走進廚房，忍受著一天的勞累和空手而歸的小失望。

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的早晨，小芳背上一年比一年大的背筐去山里采蘑菇，迷了路。她一開始并沒有慌，她想著我可是老跑山的了，怎么可能丟，按照直覺來，一定可以回到家。但是幾個小時過去了，小芳并沒有找到回家的路。小芳作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今天走不出去，那今晚靠著大樹睡，明天繼續，所以她餓了也沒有吃早上帶的兩個煎餅。過了一陣子，小芳聽到不遠處有拖拉機的轟鳴聲，于是聞聲而去。拖拉機司機告訴小芳，她都來到石嘴子（離小芳所在村莊很遠的另一個村莊）了。拖拉機司機把小芳載到鎮上，小芳又坐客車回的家。

聽到小芳說在山林里迷了路，我既生氣又擔心。我說，你走那么遠干啥，在附近采點兒就行了，還好遇上了拖拉機，要不然可太嚇人了。老家的山林里，現在仍有老虎和熊瞎子等野生動物。

小芳跟我說，我以后不去那么遠了。

我說，去采那玩意兒干啥，賣不了幾個錢。不過說完這句話我就后悔了，很顯然，小芳采的并不是蘑菇，而是回憶或者其它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

老家把采蘑菇叫撿蘑菇，在鄉親父老看來，沒有經過春種夏管得到的東西，都是偏得的，就像撿錢一樣。

五十三歲的小芳，在初秋，待露水干去，背上帶著補丁的背筐，走進茂盛的森林……在撿蘑菇時，她會想起什么呢？

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沒有白頭發，她還很硬朗，她牽著兒子的小手走進森林，兒子累了的時候，她讓兒子在一棵大樹下等著，別亂跑。她時不時喊，強強。兒子回道，媽。娘倆用這種方法來確定彼此都沒有走遠走丟。

而現在，兒子不在她身旁，她走丟了。

想起很多年前，她把賣蘑菇掙來的錢，塞到兒子的書包里，讓兒子去買水彩筆，她不希望兒子當畫家，水彩筆只是兒子想要的。

而現在，兒子已經考上了大學，遠走他鄉。兒子曾經跟她說過，你養我，不就是為了防老嗎？她沒有說話，低著頭，往兒子最愛吃的一道菜——辣椒炒肉里放鹽。

不過，采蘑菇的小芳，你放心，在兒子心里，你永遠都是最美的姑娘。

奶奶的手

自打懂事起，我就特別討厭爺爺奶奶，因為他們對我媽很不好，總覺得兒媳婦是外人。

高中時代，周六周日回家，媽媽總逼著我去看看爺爺奶奶，大多時候我都拒絕了。

高考結束后，媽媽又找我說了一次，她說爺爺奶奶雖然對她不好，但是這跟我沒有關系，孝敬老人是我必須要做的，而且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漸漸想通，每當晚上吃完飯，就去爺爺家坐一會兒。

大多數時候，星空璀璨。爺爺不厭其煩地給我講17歲只身一人闖關東的他、滿洲里煤礦肥人的伙食和他一個人夜晚行走過的廣闊的大草原。奶奶則坐在一旁，笑而不語，滿是皺紋的臉上有厚重的安詳。我累了，便會跟爺爺奶奶說，我回家睡覺了。有幾次，走到大門口，看到爺爺奶奶還望著我。

臨上大學的前幾天，奶奶買了幾棵人參，她忍受著蛇膽瘡的折磨，仔細地處理人參上的銹，然后一棵棵洗凈，晾干。臨走前一天，奶奶把人參交給了我，我不經意看到了她的雙手。奶奶的手干枯、皸裂，像枯樹枝一樣丑陋。我轉過頭，看到夜幕低垂。

那一天，爺爺去鎮里的集市買了排骨，打算燉給我吃。我說我來燉，爺爺說讓我歇著。奶奶朝爺爺吼道，讓強強燉吧，你燉的死難吃。

燉好了排骨，奶奶單獨盛出了一小盆，讓我回去和媽媽一起吃。爺爺說，強強今晚你在這兒吃。奶奶說，他明天就走了，你讓他和他媽團圓一下吧。爺爺說，不行，在這兒吃，他們都團圓一個假期了。

奶奶順從了爺爺，這是很稀奇的。奶奶最近幾年精神有些反常，總是跟爺爺打仗，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唯獨在我的面前，奶奶才靜默安寧。我考上大學后，奶奶逢人便說我孫子考上了，本科！雖然奶奶并不知道本科是什么意思。

那天的星空，格外璀璨，我和爺爺奶奶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爺爺說了很多從前的事。很久以前，家里還養人參的時候，爺爺帶著我去深山里的小窩棚守人參，晚上我被不遠處的狼叫嚇得死死抓住爺爺的胳膊;秋天的時候，我和表哥跟著爺爺奶奶去地里收莊稼，我和表哥被凍得躲在老牛的肚皮底下……

第二天，我即將遠走，去爺爺家跟爺爺奶奶告別的時候，爺爺偷偷跟我說，你奶奶哭了一早上。

我坐上客車的時候，又想起了奶奶的手，那雙蒼老的手。

那雙手，不知多少次顫抖著打開紅手絹，給孫子拿零用錢;那雙手不知蒸了多少個讓孫子狼吞虎咽的大饅頭;那雙手不知抹掉了多少眼淚，思念孫子的眼淚。

奶奶，孫子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別放在心上，而我也相信，你不會放在心上。

家在遠方

大學已經不再是夢想，我一個人背上行囊，來到遙遠的遠方。

陌生的環境里，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特別地想念家鄉。奶奶給我帶的人參，靜靜地躺在窗臺上，沐浴清晨最先灑下的陽光。給媽媽打電話問最近怎么樣，她會說，挺好的，不用擔心，我又撿了不少蘑菇。我的家鄉，在松花江支流牡丹江的江畔，那里土地肥沃，那里山清水秀，那里是人參的故鄉，那里是個溫柔至極的地方。

無論什么時候，難過抑或是有好事要分享，我都會想到那個地方。它稀釋我的無助絕望，它分享我的喜悅和成功。于是走多遠的路都不怕了，因為我有個累了就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首歌叫《松花江》，它是這樣唱的：

這是我的家鄉/美麗的地方/松花江水/我童年的海洋/哺育我們成長/替我們受傷/松花江水/靜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