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鵬
生態文明建設推動了生態文學的發展,在生態文學的領域內,報告文學以其新聞性、知識性、思想性、教育性和文學性相得益彰的優勢一直占據著生態文學的先鋒地位。新時期以來,李青松一直是我國生態報告文學作家中的翹楚,他的作品以其超拔冷峻的理性和鮮活敏銳的感性而獨樹一幟,主要代表作品有《遙遠的虎嘯》《告別伐木時代》《開國林墾部長》《一種精神》《茶油時代》《大興安嶺時間》等。他的作品是中國生態文學中富有峻急吶喊意義的代表。維護生態平衡,保持環境美好,建設美麗中國,是李青松始終不渝的理論堅守、生態信仰和文學理想。
生態平衡維系了地球家園的豐富多彩、和諧多元,地球上生生不息的植物、動物、微生物彼此依賴而又相輔相成。可是,這樣的動態平衡總是會被其間的不和諧因素所打破,以至于造成生態失衡、物種毀滅的慘劇。中共中央、國務院出臺的《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宣告我們已經步入生態文明的時代,李青松的作品體現的“綠色關懷”更加明晰澄澈。過去李青松往往非常注重對宏大生態事件的講述,現在他更關注細微、局部、個案的生態問題和生態事故,從宏觀轉向微觀,這也是生態文學更趨成熟、理性、務實的嶄新視角。薇甘菊這種植物是近年來中國出現的一種植物殺手,它泛濫成災,大肆侵吞其他植物的生長環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生態災難。近來著名報告文學作家李青松的《薇甘菊:外來物種入侵中國》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發行。該書通過實地勘察、科學分析和周密論證,為我們生動地展示了薇甘菊的生物習性、蔓延歷史、現實危害和治理實踐,同時也站在改革開放和全球化時代的高度深刻剖析了薇甘菊滋生蔓延的客觀原因以及科學治理的大膽嘗試和積極實踐。誠如魯迅先生所言:“揭出病苦,以引起療救的注意。”李青松用不可辨駁的事實展示了這種植物如火如荼地滋生蔓延的真相,用充滿趣味的科普性描述和生動活潑的文學筆法,讓讀者了解到薇甘菊是一個殘酷自私、蠻橫霸道的外來入侵植物,認識到生物入侵造成的現實危害和長久危機。
本書視野開闊、高屋建瓴地提出了生物入侵的危害,把迫在眉睫的嚴峻形勢呈現出來。《薇甘菊》既實錄調查數據和現場采訪,又深思薇甘菊泛濫成災的深層次原因。李青松實地勘察,深入現場,那一幕幕實際災禍,受災民眾的熱淚,難以逆轉的嚴重后果,連同沉潛于自己心中的責任感和緊迫感,一起呈現在文本中,從時代的生態主題轉化成了極端的生態個案。李青松本著政府官員的職責、作家的生態關懷和大地倫理,建構了一個令人揪心的生態關懷檔案資料庫。李青松以令人信服的數據資料和冷靜細致的筆墨對薇甘菊的滋生蔓延嚴陣以待。他寫道:“目前,在我國薇甘菊主要分布于北緯二十四度以南的熱帶地區,如廣東、廣西、云南、海南的部分地區,臺灣部分地區等。每年發生面積約在五十八萬畝,在廣東珠江三角洲地區、云南德宏州邊境地區最為嚴重。一九八四年,深圳發現薇甘菊,后傳播至整個珠江三角洲。廣東全省薇甘菊分布面積五十一萬畝,深圳、惠州、東莞、珠海均未能幸免。”如同人類世界中的侵略者和擴張者一樣,植物世界的薇甘菊非但自身四處蔓延,而且通過攀援纏繞并覆蓋附主植物,排除毒素抑制自然植被和作物的生長,阻礙光合作用繼而導致附主死亡。薇甘菊對森林生態系統構成了嚴重威脅。侵略者總是擅長偽裝,幼苗時期的薇甘菊并未顯出飚發凌厲的進攻態勢,一旦度過了稚嫩幼弱的生長初級階段,薇甘菊就顯示出了攻城略池的瘋狂本性了。對此,李青松十分清楚:“薇甘菊幼苗初期,嫩芽若隱若現,頭一個月最容易被忽略,因為這時它給人的感覺呆兮兮的,就沒什么想法,沒什么企圖。錯了,這正是它儲存營養,蓄勢待發的階段。一個月后它的瘋狂本性漸漸暴露出來—它的一個節一天就能生長二十厘米。在內伶仃島,薇甘菊的一個節在一年中所分枝出來的所有節的生長總長度可達一千零七米。故而,西方學者把薇甘菊又翻譯成一分鐘生長一英里的草。說英里不習慣,那就換算一下吧。換算成公里,公里再換算成米。具體長多長,就清楚了。”薇甘菊的種子傳播速度和規模非同尋常,李青松用詩意化的文學筆法書寫了這種植物隨風飄逸的性情。雖然是一種植物,但李青松的比喻賦予了這種植物人格化的色彩:“成熟的季節一到,薇甘菊的種子如同青春期的少女一般,就開始騷動不安了。如果成簇成片地飄然墜地,委實可惜,它們的目標是遠方。遠方在哪里?遠方在前面,遠方在不可知的地方。風驟起,種子展開翅膀,嘩嘩向著遠方飛翔。張開翅膀,隨風飄逸是薇甘菊種子的特性。不要說狂風,即便輕風微拂也足以讓薇甘菊種子御風遠航。”這樣的文學化段落在該書中俯拾皆是,顯示了報告文學趣味化、審美化的一面。《薇甘菊》表達著李青松對生態世界、植物生命和生存環境的熱愛與關切。他的謹慎嚴肅,使他對事物作出精密判斷的同時,也執著于借助生物手段和現代科技改變嚴峻的現狀。無論是理論深度還是物質表象,其中的思考和觀察都浸透了李青松的擔當意識和生態理念。
本書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地反思全球范圍內的有害生物發展趨向,尋求解決之道和治本之策。生態系統本身的復雜性、全息性和整體性決定了對薇甘菊的認識必須思路開通,著眼全局并合縱連橫,而不僅僅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李青松的筆觸并沒有就事論事、僅僅停留在薇甘菊這一種有害植物上,而是舉一反三地逐漸把目光投向了全球有害生物,講述了諸如福壽螺、食人鯧、水葫蘆、美國白蛾等外來生物在中國橫行霸道、危害迭起的事件,同時也對中國鯉魚、葛藤和大閘蟹對國外的入侵做了一些解讀,指出“生物入侵,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李青松在論述薇甘菊的危害時,沒有忘記對人類的活動進行反思,生物本身的內在屬性與人類的不負責任的盲動合二為一鑄就了生物入侵的大錯。“也有專家批評說,生物入侵最根本的原因是人類的活動。是人類的活動把這些物種帶到了它們不應該出現的地方。說它們入侵,是不公平的,它們在地球上有了人類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它們是地球史的一部分。擴張和蔓延是它們的本性。所謂有害,是它們只是出現在了錯誤的地方,而造成錯誤的原因恰恰是人。是人類的欲望和貪婪,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的一片哀鳴。需要聲討的是我們人類自己,不是薇甘菊。不是嗎?”應該說,李青松的反思是入木三分的。“物無美惡,過則成災”,外來物種既有可能增加引種地區的生物多樣性和生態多元性,豐富本地居民的物質生活并改善食物結構和營養構成,但也有可能危及本地生物種的生存環境和本來數目,導致當地生態系統出現不可逆轉的嚴重失衡。一種植物一旦引種不當,就可能瓦解生態系統的原本功能,導致生態失衡或本地物種的減少和滅絕,危及一地、一城、一國的生態安全和環境污染。李青松通過科學分析和尋根溯源,使用準確平實的文字、生動活潑的語言,生動地介紹了各種入侵生物的物種特征,追溯了外來生物的侵入歷史并列舉了各自的危害實例,展示了對入侵生物的防治實踐、變廢為寶和利用途徑,同時也深刻剖析了對生物入侵防微杜漸的防控思路。文本憂思與樂觀并行不悖,既能發人深省地指稱利弊,又能有的放矢地尋求對策,顯示了一種建設性的從容應對姿態。
本書融合新聞與文學的優長,在揭示真相的同時充滿悲天憫人的問題意識,顯示了生態智慧和人文關懷,是大地倫理的詩意表達。生態文學是生態環境的藝術鏡像和審美表達。我國從古代就一向重視人與自然界的和諧共存,有著“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民胞物與”的樸素生態觀念,反映在文學上則是一種“悲天憫人”的創作理念和價值倫理。作家深知,人與自然榮辱與共、休戚相關。自然和生態永遠關乎人類的基本生存境遇和可持續發展的長久之計。大地的完整性和可持續性是生態整體主義和大地倫理的精神持守和理論內核。李青松在他的學術專著《大地倫理》的撰寫過程中,一定深入研究了美國生態思想家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思想,并作為思考薇甘菊生物入侵個案的切入點。李青松在大地倫理思想的影響下深刻認識到:“人類應該更多地反思自身,拷問自己的行動和靈魂,不能夠做薇甘菊一樣的自然破壞者和生態殺手,而應該成為保護自然、維護生態平衡的衛士,一起守護我們美好的地球家園。”該書不僅發現了薇甘菊破壞生態的嚴重問題,更重要的是積極倡導尋求解決問題的根本出路。李青松深入思索治理薇甘菊的不同辦法,探討了薇甘菊潛在的天敵和薇甘菊的食用價值、醫學療效,真心期冀人們真正了解它并發現它的正面價值,繼而用科學的方法趨利避害。李青松認為:“每一個生物體都有生存的權利,人類應該給予合理的空間,底線是不傷害人類的利益。”他進一步深刻反思人類的局限,深化了反對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的主題:“換個角度看,人不就是薇甘菊嗎?人的內心布滿自私和貪婪的霉斑。河流污染、天空霧霾,生態破壞,社會風氣的每況愈下不都是人類自身造成的嗎?人類作為單一的物種,把自然一塊一塊地蠶食之后,建造了一座一座的高樓,然后稠密地聚集在一起,在文明的夜幕中爭斗,沖突,殺戮。以滅絕萬物為樂。”站在建設生態文明的高度反觀人類自身,我們人類不應做薇甘菊似的自然破壞者,而應該成為保護自然環境、維護生態平衡、建設美麗中國的實踐者。
李青松的報告文學是當代中國生態文學持續寫作的重要象征。他二十多年的報告文學寫作歷史,連同他不同凡響的理論探索和視野開拓,自成一家的語言風范,富有創意的探索精神,成了當代中國生態文學穩步前行的縮影。他的作品既注重新聞性又兼顧文學性,既寫實又前瞻,悲天憫人的表情下藏著的往往是生態情懷的炙熱與廣博。他在生態惡化的傷懷中尋求解決之道,在生態失衡的喟嘆里審視人心和政策,他的寫作深刻地注解了自然世界和人心世界之間隱秘而復雜的關系。他的《薇甘菊》懷著對大地、對環保、對生態的赤子之心,以兼濟天下的寫作倫理和細致準確的敘事藝術,記述下了外來生物入侵的動人心魄的過程以及在這種變化中難以挽回的環境惡化,表達了自己的大地情懷。本書夾敘夾議,文筆清新流暢,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警示意義和科普價值,是相關林業、環保、森防等職能部門的決策依據和文獻資料。
﹝作者單位:山東泰山學院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