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和路的暢想

關仁山

西安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散發著神秘的氣息。這種氣息潮水般向我涌來，我試圖與那種神秘的氣息溝通，融合。可是，我的心像一朵飄忽的云。

去年秋天，我有幸參加絲綢之路文藝采風活動，古絲綢之路，走到了今天便有了新絲綢之路。一條終結輪回的路。人們的目光再次聚焦西安，我們便知道了古城的典雅、包容、開放的魅力，便知道自己來自何處，知道又去往何方。

天真有時，釋放愛美的靈魂。老者的木訥，卻能給我們帶來靈感，時尚的風過于縹緲，讓人難以捕捉。生活是累心的，需要我們認真發掘生活之美。我們要善于采擷，善于與美對話，善于在歷史的風景中找到新的風景。

西安有怎樣一種美呢？

我的感受是古樸、端莊和開放之美。是的，有著十三朝歷史的古都，又以唐朝為最盛。周代的幽邃、漢代的強盛、唐代的盛世輝煌，其中隱藏著多少故事啊？那是夢幻般的意境，頗為賞心悅目。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們好像從夢中醒來，看西安的建筑，現代化的高樓大廈之間總會有唐朝時代的建筑模式：紅墻，黑瓦，雕花的窗戶，格外給人不一樣的賞心悅目的感受。我似乎已成了西安的一分子了，感受城市悠閑，散淡，品嘗各種小吃，傾聽高亢的秦腔，癡迷地奔赴參觀景點……

殘敗的城墻，給我們非常深刻的哀傷之感，還有現代人蒼涼凄厲的追念。笑看朝代的風云聚散，讓我們與歷史的相識，給我們以震撼，給我們留下謎語，留下疑問，也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思考。

生命的一部分，已經悄悄潛入西安人的骨血，靈魂突然地飛起，超越了高大灰黑的城墻，并在飛翔中體味古城的獨特味道。

我們能望見那一片風景，是大明宮遺址保護區。繁華凋盡，唯剩本真，霎時，感覺漢唐雄風撲面而來，甚至還夾雜著羊肉泡饃的氣息。這里的風景樸拙而深奧，極有韻味，極為獨特。西安人常常不無自豪地說：我們是長安人。長安人愛塔。

小雁塔，陜西絲路申遺遺址。塔和路就有了淵源。

這里意向通明，透出一種溫柔淡定的平靜。我們的手抓不住歲月，歲月像飄零的云朵溜走，可這小雁塔卻存貯了文化的記憶。每天每天，生活都給我一座塔，我在塔前訴說怎樣的心語？小雁塔是唐代佛塔，小雁塔的塔形秀麗，挺拔，被認為是唐代精美的佛教建筑藝術遺產。我們下午來參觀小雁塔，這時的陽光從塔頂退了下去。秋天的和風吹著白云。周圍環境優美，有裊裊的香氣環繞，有多彩的蝴蝶飛舞。蝴蝶從花叢中飛起，把夢留在最深最醇的芳香里。小雁塔是一座典型的密檐式磚塔。這塔是純粹的藝術格調，引發我們無窮的想象。讓人覺著奧妙無窮，意味深長，別有風韻。

過去，我常常聽人說到大雁塔，小雁塔與大雁塔都是唐代長安城保留至今的兩處標志性建筑。小雁塔因規模小于大雁塔，故稱小雁塔。小雁塔是密檐式方形磚構建筑，初建時為十五層，塔身每層疊澀出檐，南北面各辟一門；塔身從下往上逐層內收，形成秀麗舒暢的外輪廓線；塔的門框用青石砌成，門楣上用線刻法雕刻出供養天人圖和蔓草花紋的圖案，雕刻極其精美。塔的內部為空筒式結構，設有木構式的樓層，有木梯盤旋而上可達塔頂。

錯覺總是包圍著我的思緒，這多少失去了一點神秘莫測的力量。我極想把這些重要的思緒廓清。

愛花的人，都是熱愛生活的人；愛塔的人，都是熱愛歷史的人。生命并不寬裕，愛和恨都難以完成。生活與歷史接通靠什么？靠通天大路啊！塔和路代表豁達和淡然，是幸福門前的大道。輕輕地走過去，就會別有洞天。這樣的古塔是活的，是有靈魂的，我們仿佛看見小雁塔活過的痕跡，判斷出它的內在情感。其經歷像銀幕，上演了古往今來的波瀾和傳奇。

一切盡收眼底，又感覺什么也沒有，遠古的氣息追隨著我，讓我有靜悄悄的孤寂。我多想把自己變成一座塔啊！

沒有冷硬的姿態，只有溫暖的瞬間。

西安人天生的特質，執著，自信，堅毅，他們始終保持最敏感的觸覺，像梁生寶、孫少安、高加林那樣在艱難困苦著前行。他們是安靜而沉默的，你會從人群中一眼認出他們。大量的成功孕育在日積月累的跋涉，當他們沉重地走過，攪起深藏大地內的寒氣。參觀賈平凹文學藝術館，簡直讓我感動和震撼，他持續的驚人的創造力，簡直在創造奇跡，他們同時得到了創造中的快樂和日常生活中的幸福感。現代人漸漸失去了自信，自信變成了奢侈品，把自信打入盲目和幼稚的泥沼里，而西安人有自信，藏而不露的自信，頑強拼搏的自信，在物欲橫行的世界中，頑強閃現著鉆石般的瑰彩。

我一時緊張起來。緊張應付一時，卻無法永恒。

我的幻覺中出現過小雁塔，或許由于陌生而不曾留意，這種毫無依據的轉換，讓我長時間對這個世界迷惑不解。我們追求得越是狂熱，實現得越是艱難。我忽然對西安產生一種畏懼感，畏懼源于喜愛，又超越了喜愛。

那是無限陶醉的神情。我曾癡癡地想，要是讓我穿越回到那個時代會做何感想？

由塔總讓我想到路。

絲綢之路的前方好像有價值連城的寶藏，但是，這寶藏的獲得需要艱辛的跋涉，有時還要付出比寶藏貴重千倍的生命。在漫長的歲月里，無數孤寂的夜晚品嘗愁緒。于是，便有了人在途中的思考。途中面臨生死考驗的時候，繼續前行還是后退求生？這種思考是短暫的，也是長久的，這樣的生死抉擇是對人勇氣和決斷的極大考驗。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什么考驗比它更嚴峻。那是人類精神的超越。

那不是歸人，是匆匆過客。

錯覺總是包圍著我的心緒。只有到了西安，歷史中的一切盡收眼底。深入到歷史深處，飄蕩著歲月的風情。公元前139年，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出使大月氏，相約共擊匈奴。自長安啟程，經隴西，被匈奴扣留11年，后逃脫，涉大宛、康居至大月氏。時大月氏已立新王，且大夏安居樂業，加上與中國距離太遠，無意謀攻匈奴。一年后張騫踏上歸途，中途又被匈奴扣留一年，于公元前126年返回西安。公元前119年，奉命出使烏孫。至烏孫又遣副使分別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打罙等地，從而開拓了“絲綢之路”。這條大路上太陽升起，好像世界被重新分娩的一次。

歷史故事，意像通明。絲綢之路以長安為起點，經咸陽、寶雞，向西通過甘肅境內的河西走廊，過敦煌，出玉門關和陽關進入新疆，沿著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北緣和南緣，分兩路匯合于帕米爾高原，進入中亞、西亞，直達地中海東岸。

我們可以想象，當年是怎樣的盛景啊！

其間，絲綢之路商旅常年不斷，從西域傳來的物產有芝麻、核桃、胡麻、無花果、葡萄、安石榴、綠豆、黃瓜、大蔥、菠菜、大蒜、胡蘿卜、番紅花、胡荽、苜蓿、琉璃、毛皮、寶石、藥劑等。新疆的“天馬”、西方的樂器箜篌、琵琶、胡樂也先后傳入中國；中國的漆器、竹器、銅鏡、陶器、絲綢、冶鐵、茶葉、生姜、大黃、肉桂、土茯苓也傳入西方。我們聽講解員說，經絲綢之路來長安的名人有印度僧人鳩摩羅神父、迦葉摩騰和竺法蘭等人。鳩摩羅神父為印度人，一生傳播佛經，死后火化葬于草堂寺。宗教傳播愛，愛塔的人，愛他的人，愛得真而深，真了，深了，便會體味到獨特。我愿懷了熾烈的愛去欣賞他和塔。所以，我希望自己有一顆琴心。

燈光、明月和繁星散發著暈光，夜來無眠，我的心像飄忽的光。當我們今天面臨的物質時代，我與庸俗的日子絕望拉鋸的時候，必然的創傷如期而至，此時，我就格外崇尚歷史上那些偉大的使者，他們的心靈漂浮在路上，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境，都依然前行，這是絲綢之路最大的秘密。大路以它無與倫比的壯闊，告訴人們永不凋謝的秘訣。上帝偏愛你，就讓你嘗盡人間百味。庸常的生活讓人麻木，麻木是多次挫傷和摧折的結果。有時想，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呢？

大路依舊放聲歌唱，我知道它終會帶我們去遠方。

人類為了自身利益，重新集結在一起。“一路一帶”是何等輝煌構想呢？歷史的珍藏會在漫長的歲月里發酵，香飄萬里。世界那么大，都想去看看，世界向西安人敞開的博大的胸懷，擁抱那些勇敢者。絲綢之路以西安為起點，歷史的記憶，思想的浪花，征服的鏈條，就這樣在古城網織著一個立體的形象。

大路為生命而歌唱，不離不棄，鞠躬盡瘁，至死不渝。我想大路有多少種顏色呢？說得清，也說不清。土黃色？雜色？神秘而空靈。黑夜來臨的時候，我們仰觀蒼天，一片燦爛的星光。

路是自由的，風是自由的，路隨風動。我們渴望知道，又不愿相信，那無法預見的命運。在傍晚的微光里，看上去像一個夢。聽說有一些孩子，站在西安小雁塔頂遙望大路，一遍遍遙望，我猜想著孩子們的真實感受。他們是西安人，還是另外地方來的游客的孩子？他們是激勵自己，還是別有雄心？

夜晚來臨了，我發現西安的上空升起了繁星，夜空竟然出現了一片年輕的星群，我驚訝于彼此綻放的光芒。思維和月色融為一體。暗黑的云層里終于流下了淚。存在是靠不停的希望與等候拼接維系的結果。我們已漸漸不再滿足靜止的訴說，而更看重遠方的遙想。世界讓人窒息的時候，駐足西安你會有一種暢想，有一種清涼，有一種安寧，有一種高貴。

大路在喧囂中睡去了，人在疲憊中成熟了。成為自信從容、旁若無人的精神巨人了。秋天是收獲的季節，秋天逝去的方向，文化和精神的痕跡是清晰的，隱藏在充滿傳奇的大路上，也掩藏在美麗的小雁塔。

西安古城啊，威嚴中透著溫情，魅力無窮。

今天，從表面看，西安好像沒有新故事了，其實，我們面臨重重困擾而不絕望，因為我們在西安找到了征服世界的人文精神。我回想所有落在古塔上的陽光。這種罕見的純粹性，才使這一文物有某種無從想象的豐富和華貴。這塔讓人想到了一種奇跡。看不到借鑒，也看不到模仿。我好好端詳著古塔，讓人能永遠不忘記。人不要把高尚隱藏，生命需要自然的芬芳。塔和路活脫脫有了生命，會終生難忘。這讓我們憧憬，我將那美麗的憧憬持續了一段時間。一些美好的記憶仿佛帶我回到春天的路上行走。

我們似乎聽見了歌聲，幾句簡單的秦腔，打開了我們心扉，讓我翹首遙望。

人與人是有緣分的，人和路也是。塔和路是有夢想的，沒有夢想他們怎能擁有征服世界悲壯的征程？又怎能有力量把世界緊緊擁在彼此懷中？塔和路與人相似，人活著的意義就是不斷尋找活著的意義。可以想見，當年絲綢之路的繁華盛景，繁華中有樂趣，樂趣與艱辛交織在一起便構成人生精彩的故事。

開啟新絲綢之路，這是何等的選擇？在有限的時間里，完成無限的選擇，我們繃緊的神經經歷了一次峰回路轉的驚喜。世上本沒有路，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我們再延伸一步，路走得久了，走得人多了，便成為輝煌大道。我不能確定這條路上輸送出多少物品，但我可以確定國人的自信和投入。浩浩蕩蕩的大路啊，沸騰，擁擠，不是一個思索的好地方，思索需要寂靜。但是，它能激發我們內心的波濤翻滾，思索會是長久的，深刻的，寬廣的。恰如劉勰《文心雕龍》里說：“文律運周，日新其業。變則其久，通則不乏。趨時必果，乘機無怯。”這里的思想與剛剛開啟的新絲綢之路多么吻合？巨大的成功之前，都有過懷疑和絕望，我想，那是一定是有的放矢，煥發出驚人的爆發力，有著歷史的必然和輝煌的功績。

那是一束光，照亮了人心。將記憶自拔與困頓的泥沼，將光明播撒于每一寸光陰。心里的，夢里的，存在的，縹緲的，該留下的總會留下，該走的已經化為塵埃永遠消失了。但是，小雁塔的故事曾經冒失地闖入我的夢鄉。小雁塔和西安一樣是有靈魂的，遠方的人啊，愿你在萬水千山之外都能聽到這里清越的心音。日、月、星、辰，在它的名字里，展示著各自的光芒，共同照亮了民族復興的征程。

前方亮起閃電，路途似乎還很遙遠。我們共同的希望，在不遠的微明處閃著光。是啊，新的絲綢之路開啟了，那是人類不屈的生命通道，我終于知道遙遠的古絲綢之路等待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