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灰姑娘》服裝設計師桑迪·鮑威爾“為壞人設計服裝最有趣，為好人設計服裝最難”

采訪、整理/程瑤

專訪《灰姑娘》服裝設計師桑迪·鮑威爾“為壞人設計服裝最有趣，為好人設計服裝最難”

采訪、整理/程瑤

年初的《灰姑娘》在北美連續斬獲多周票房冠軍，同時也在中國大陸獲得4.49億人民幣的驕人票房成績。雖然影片早已下線，但那些美到令人窒息的的服裝卻不曾被人忘記，尤其是灰姑娘的那套藍裙子更是為人所稱道。

桑迪·鮑威爾正是那些服裝的設計者。凱特·溫斯萊特曾經這樣描述她，“將優雅、放縱和狂妄融為一體，穿上這樣的服裝，我瞬間融入了角色！”

對細節的極致追求，讓桑迪成為了各大電影頒獎典禮服裝設計獎的常客，曾十次提名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并三次獲獎。她不但是馬丁·斯科塞斯（《紐約黑幫》、《飛行者》、《無間行者》、《禁閉島》、《雨果》、《華爾街之狼》）的御用服裝設計師，，也是英倫風電影（《戀愛中的莎士比亞》、《年輕的維多利亞》、《另一個波林家的女孩》）的權威專家。多年服裝設計的經驗,讓桑迪對這項工作有著獨到的見解,“電影服裝設計師的工作，就是讓電影中的角色看上去真實可信，同時幫助演員去塑造角色。”

從頂級設計學院退學

桑迪在位于倫敦南部的布里克斯頓長大，浸潤在印度社區建筑跳躍的色彩和各種各樣的布料商店之中。在孩提時代就跟母親學會了縫紉，她兒時的樂趣就是為自己的洋娃娃縫制漂亮的衣服。14歲那年，桑迪在劇院看了一出由舞蹈家琳賽·肯普主演的叫做《花朵》的先鋒藝術芭蕾舞劇，就更深地迷戀上了服裝設計，并決定長大以后要做一名服裝設計師。她如愿以償地考上了世界性的設計學府——圣馬丁藝術學院，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遇到了啟蒙她學習舞臺設計的琳賽·肯普，她報名了琳賽開辦的舞蹈課程，并得到了一次和琳賽共進下午茶的機會。暑假結束以后，桑迪沒有回到圣馬丁繼續她的學業，而是跟隨琳賽前往時尚之都米蘭，為琳賽籌備的、由舞蹈家尼金斯基出演的舞劇進行服裝設計工作。

在劇院工作了四五年以后，桑迪決定進入電影圈。她邀請德里克·賈曼（《華麗的詠嘆》、《愛德華二世》等片的導演）來看自己擔任服裝設計的舞臺劇，而賈曼建議她先去嘗試流行音樂MV。一年后，賈曼拍攝電影《卡拉瓦喬》，桑迪如愿得到了自己第一份電影服裝設計師的工作。《卡拉瓦喬》斬獲當年柏林電影節銀熊獎，并成為當年英國最賣座電影。桑迪一下子成為炙手可熱的服裝設計師，之后的《戀愛中的莎士比亞》更是為她奪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座奧斯卡小金人。

成為馬丁·斯科塞斯的御用

2002年，桑迪和電影大師馬丁·斯科塞斯相遇，一起合作了老馬向商業電影轉型的《紐約黑幫》。“我喜歡馬蒂（Marty, 對于Martin的昵稱，也是桑迪對于老馬的愛稱）對于每一個角色著裝的重視程度。每次演員試裝的時候他都會親手感觸服裝的材質。每次和他合作我都能學到新的東西。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有各自的難度，不過最具挑戰性的還是《紐約黑幫》，因為本身題材的尖銳性，同時又是我們第一次合作。”《紐約黑幫》的故事發生在1860年代，桑迪對那個時代的定義是“充滿男性味道的時代”，所以她有意地為丹尼爾·戴·劉易斯的角色設計了長禮帽，加細了褲腿、并加長了鞋子的長度，來突出劉易斯的高度和纖細的身材。

雖然《紐約黑幫》讓老馬在商業嘗試上敗北，但卻沒有影響電影界對于桑迪的褒贊，本片獲得了包括奧斯卡在內的多項國際大獎的最佳服裝設計提名。之后，二人又合作了《飛行者》。該片的難度在于桑迪要制作大量的年代戲服裝，同時又要迎合復雜的燈光設計。老馬希望在拍攝20年代戲份的時候，用那個時代電影的配色風格，因此，在機器上面測試顏色變成了一個困難。桑迪需要把凱特·布蘭切特飾演的凱瑟琳·赫本的帥氣、格溫·斯蒂凡尼飾演的珍·哈露的性感、凱特·貝金賽爾飾演的阿瓦·加德納的優雅統統表現出來，既要符合幾位演員的氣質，又要符合她們飾演的這幾位經典時代的老電影明星的性格和特質。絲綢面料、皮毛披肩、各式珠寶配飾組成了幾百件華美的服裝，再現了好萊塢黑白電影時代的昌盛繁榮，《飛行者》毫無爭議地為桑迪捧回了她人生中的第二座小金人。桑迪一躍成為了老馬御用的服裝設計師，也成為了當今電影服裝設計界最權威的藝術家之一。

將英倫風刮向世界

然而，桑迪并沒有止步于和老馬合作，偶爾回歸本國文化的她也為一些英國年代電影擔任服裝設計。其中，《年輕的維多利亞》應該屬于桑迪英倫電影的代表作，其中對于維多利亞女王諸多華服的還原，讓這部電影充滿了觀賞性。為了充分還原女王的服裝，桑迪參考了很多維多利亞女王的肖像畫，又查閱了大量來自于那個時期的繪畫和攝影。但是，為了讓影片和現代觀眾產生共鳴，桑迪同時參考了很多當代的視覺資料和時裝攝影。她還特地去了維多利亞女王曾經居住的肯辛頓宮進行采風，那里有一個關于維多利亞女王著裝的檔案館，完好地保存了許多維多利亞女王曾經穿過的服裝。耗時最長的一套服裝是維多利亞女王繼位大典的禮服: 桑迪和她的團隊購買了一種由金屬線織成的布料，將其暈染為近似金線織成的布料，再縫制禮服。而禮服的所有極為復雜的刺繡都是手工縫制和繪畫上去的。對于維多利亞時代的精準還原，《年輕的維多利亞》讓桑迪捧回了人生中的第三座小金人。

桑迪·鮑威爾談《灰姑娘》

“整件舞會禮服由約247米布料制成，鑲嵌了超過10000顆施華洛世奇水晶，可以說是華貴至極。”

《電影》：《灰姑娘》的童話已經家喻戶曉。在服裝設計上，是如何做到突破的？

桑迪: 我不希望灰姑娘真的像故事中描寫的那樣穿著破布。我希望她出場時穿著一件漂亮的裙子，隨著故事的發展，她的裙子褪色、變得破舊。我把十六世紀至十九世紀的所有相關服裝都調研了一遍，發現十九世紀四十年代的風格最符合故事中的設定。

《電影》：在那個精彩的舞會段落，我們看到一些非常美麗的禮服，這場戲的設計靈感來源于什么？

桑迪：對于全片最重要的舞會，我看了很多華麗的老電影，比如《豹》、《驢皮公主》等等。我希望舞會上的服裝異彩紛呈，可以來自不同時代和不同文化，因為參加舞會的人來自各個階層和國家。所以整個舞會的服裝要讓人覺得有種顏色大爆炸的感覺。為了讓整個舞會看上去像個國際聚會，我們從中國、日本、印度、俄羅斯這些國家的禮服中汲取靈感。為了讓整個舞會變得搶眼、閃耀，我特意加強了一些服裝的設計，來凸顯有的人是盛裝打扮來閃耀全場的。舞會的整場戲一共有450余位群眾演員參加演出，每一套服裝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電影》：灰姑娘的舞會禮服是整部電影的一個符號，聽說你花了一年去設計，能談談其中的過程么？

桑迪：其實整個制作過程沒有一年，但是我的確花了一年去考慮要怎么做這件裙子。當然，制作這條裙子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因為一旦做不好，很可能會受到評論的口誅筆伐。我參考了每一個時期的舞會禮服的樣式，而不是僅僅局限于灰姑娘這個故事設定的19世紀。我同時也在各個時期的肖像畫、和1940年代至今的時裝攝影中尋找靈感。之后我開始嘗試不同的面料和顏色，以確定什么材質才是我要的那種“對”的感覺。然后我們做了一個樣本，包括裙子和緊身衣，來確定怎樣才能讓莉莉（莉莉·詹姆斯，片中飾演灰姑娘）穿得更加舒服和漂亮。

最重要的是，舞會上的幾百套服裝都不能蓋過灰姑娘那套禮服的風采——灰姑娘必須看上去風華絕代，但同時簡單大方。她不但要穿著這套禮服跳舞、還要跑下臺階，所以禮服的觀賞性和功能性必須相得益彰。因此，我們在禮服的結構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讓它看上去既華貴大方、又能讓灰姑娘保持很好的平衡。整套禮服其實并不沉重，雖然有七層襯裙，因為它很好地利用人的身體結構轉移了重量，并且支撐禮服的底座可以讓人活動起來非常靈巧。在設計禮服的整體造型上面，我特意設計了蝴蝶的點綴來作為裙子的裝飾，讓整個禮服看起來既出眾、又不浮夸。整件舞會禮服由約247米布料制成，鑲嵌了超過10000顆施華洛世奇水晶，可以說是華貴至極。

《電影》：灰姑娘的婚紗也是一件令人窒息的美麗華服，你的設計靈感來源于什么？

桑迪：婚紗的挑戰在于，必須和舞會禮服完全不同，但是一樣出眾，同時還必須和舞會禮服保持調性上的一致。我的設想是婚紗不能和舞會禮服的形狀相同，因為我不想用一種造型配上不同顏色，就成為了另一件服裝。我希望區別于舞會禮服19世紀中期的設計風格，所以決定要用19世紀晚期的服裝輪廓來規劃這件服裝的整體。我不希望這件婚紗僅僅是白色，而是有一些顏色在上面，我對于舞會禮服初始的設想是花朵，但是后來我改變了主意，用了蝴蝶。所以在設計婚紗的時候，我將花朵的想法移植了過來，參考了1950年代的手工涂繪的喇叭裙和連衣裙，將花朵人工繪制在了灰姑娘的婚紗上。

《電影》：你曾經提到過“為壞人設計服裝是最有趣的事情，而為好人設計服裝確是最難的”，能不能談談為什么這么說?

桑迪：好人很難去裝扮，因為你不想讓觀眾覺得他們看上去平淡無奇，因為你無法在他們的服裝設計上進行任何夸張來表現他們的反派性。所以，如何將好人身上的品質和善良結合、突出、又不顯得老套才是最大的難度。那么設計反派服裝有趣的地方在于，你經常需要將他們的服裝進行過度地修飾以達到夸張的效果，讓他們或者看上去非常優雅突出、又或者荒謬至極，而兩者都會給我帶來極大的樂趣。而在好人和壞人的設計間轉換則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比如，我給灰姑娘的兩個“姐姐”設計的風格就是“姐妹會女孩”，主要的色調就是1950年代流行的黃色和粉色，她們并不是真的長得很丑，他們外表美麗，但是內心空虛又丑陋。而對于凱特·溫斯萊特飾演的繼母，我希望給予她的風格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黑色電影中的女明星的風格，比如瓊·克勞馥。

關于桑迪·鮑威爾你應該知道的幾件事

偶像：桑迪喜歡那些老派的電影服裝設計師，比如阿德里安·格林·伯格（《綠野仙蹤》、《歌舞大王齊格飛》）、伊迪斯·海德（《羅馬假日》、《捉賊記》）。影響她最深的則是盧奇諾·維斯康蒂（《豹》、《魂斷威尼斯》）的御用服裝設計師皮埃羅·托西。

愛好：看電影！當然，還有旅行、參觀畫展和博物館。下一部作品：由托尼·海因斯導演執導、凱特·布蘭切特和魯尼·瑪拉主演的《卡蘿爾》。

給年輕服裝設計師的建議：學習如何縫紉和制作服裝，理解如何去設計服裝的結構。同時，要擅于和導演、演員進行溝通。

《電影》：你當時是如何想到要在為仙女設計一件會發光的裙子？制作這件裙子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桑迪：當時我覺得給仙女設計一件“帶有魔法效果”的服裝特別合適，因為她本身就會施展魔法。當然，這個想法的實現經歷了很多困難，我把胸衣的部分、撐裙的結構都做好了，但是電線和燈泡一天沒有設計好，就一天不能將整件衣服縫制在一起。設計燈泡和電線的工程師需要將幾條裝上燈泡的電線連上電池，然后把電池縫在裙子下面，而每條電線都需要和電池連接才能保證燈泡發亮。而工程師需要用電腦來操控整個裝置，但是必須要事先讓海倫娜（海倫娜·伯翰·卡特飾演仙女）穿上這件裙子，工程師才能進行有效操作，因為整件裙子上面有400多個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