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智玉
日軍侵華戰爭影響下的集市貿易
自日軍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后 ,我大片國土淪陷,民眾的生命、財產都遭受了嚴重危害。以農村社會經濟為基礎、以廟會為主要形式的集市貿易也遭受了極大的破壞。
冀中敵后抗日根據地任丘的鄚州鎮,自清康乾時期廟會貿易的范圍就已遍及全國各地,甚至出現了“天下大會數鄚州”的說法。每年的鄚州廟會自2月初到5月中下旬,再加上開元寺9月廟會,共持續近4個月。在廟會上,有演戲、賽馬和各種歡樂會。可是自1937年之后,鄚州鎮的廟會便進入了極度衰落的時期。“日軍正式侵占冀中后,鄚州和城里比較大的買賣,有的搬走了,有的被敵人搶掠燒毀了,只剩了一些小的工商業。鄚州只剩下小的座鋪(包括小手工業)65家。縣城剩下小座鋪52家。而剩下的這些買賣中,供給吃喝的就占83%,集市貿易幾成癱瘓。同樣在固安縣,“咸豐年間固安縣共有大的廟會16處,每年全縣廟會開設總天數為54天”。而日本侵略之后,“固安縣的廟會全年有17處”,“開設總天數銳減到19天”。
1941年冀中對戰爭期間商業所受的損失調查可以看出,日軍對冀中地區的商業剝削是殘酷的,尤其是在“五一大掃蕩”之后。當時冀中共有49個縣和勝芳、辛集兩個市,每個縣市至少平均有4個市鎮,每市鎮平均有10萬元以上資金的商號10家,5萬元以上的40家,2000元以上的100家,這些商店80%都在日偽摧殘下倒閉了。
晉察冀邊區的唐縣在抗戰時期集市大減。只有川里、上葦、稻園、齊家佐、白河、大洋等解放區集市在抗日政權領導和保護下,仍能正常貿易。又據1946年5月1日《晉察冀邊區抗戰中商業損失調查與善后復興計劃大綱》相關資料顯示,8年間冀晉區31縣商號資金損失邊幣330250萬元,折合法幣660500萬元,折合美金3269801.9元;商號房舍損失邊幣12億元,折合法幣24億元,折合美金1188188.8元。日軍占領山西翼城縣后,大肆燒殺搶掠,戰前之252家工商業,減為百余家,市場形成嚴重的蕭條狀態。
位于晉冀魯豫邊區的涉縣河南店鎮在抗戰前很繁榮,實為糧食集散地。抗戰全面爆發后,該地商業蕩然無存。
太岳區長子縣鮑店藥材市場最為著名,1938年日軍占領該地后,錢莊、當鋪、棉花店、騾馬店及糧店等均垮臺,所剩的雜貨店、藥材鋪幾近凋零。晉城是河南、山西兩省商行集中交換的集散市場,其繁榮為太岳各縣所不可比擬。日軍占領后,“亂搶亂殺,將市場摧毀得門戶倒閉,再加上飛機轟炸,及閻錫山的老虎票將不成鈔,商人市民均呈現恐慌狀態中,無心經營,市場貿易遂幾告完全停頓”。
戰前晉西北和綏遠的商業貿易比較發達,隨著日軍不斷“掃蕩”,商業貿易逐漸凋零,磧口戰前的貨幣流通最高達150萬元,戰后減至70萬元。1939年全年流水在3萬以上者達60余家,晉西北事變后只剩18家,減少了70%。
抗戰爆發后,日軍一路沿津浦路北犯,淮北地區淪陷,日本侵略者進行了殘酷的經濟掠奪和嚴重破壞:僅有幾萬人口的鳳陽縣城,經日軍燒殺搶掠后,4000多間民房被燒毀,5000余名群眾被殺害。此外,日軍對淪陷區和游擊區進行了嚴密的經濟控管,對抗日根據地進行經濟封鎖,致使工商業經濟呈畸形發展。以湖北天門為例,工商業戶1939年比1937年減少 6.5%,1941年又減少20%以上。
河北省安國縣藥王廟會是華北有名的大廟會之一,然而在日本侵略之后,安國藥市受到重創,整個藥材市場破敗不堪。日偽為了顯示“中日友善”,曾試圖恢復安國的藥王廟會。天津的日偽特務機關曾專門發放安國藥王廟會大小廣告1萬多張作宣傳也無濟于事。同時敵寇對各個臨近根據地的集市,不斷施以武力的襲擊和壓迫,企圖把貿易中心轉移至敵寇控制的據點去,同時大量傾銷奢侈品,意圖擴大偽鈔的流通區域,蠶食鯨吞,掌握各個集市,窒息敵后抗日根據地貿易市場。
根據地政府對集市貿易的政策支持和對敵應對措施
在日軍嚴重摧殘我集市的大背景下,開展經濟建設,促進工業生產,改善民眾生活成了敵后抗日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其中恢復集市貿易是非常重要的手段之一。
1941年初,晉察冀邊區政府提出了“適當地點建立新市場,以供軍需民用”,并“恢復原有集市,以繁榮邊區市場”的工作要求。在邊區貿易工作布置大綱中還提到,“破壞敵據點集市,于其附近建立活動市場,以粉碎其以戰養戰的陰謀”。
日軍對根據地實行嚴密封鎖,使根據地之間經濟聯系不便,各相鄰根據地的物資不能相互流通,大城市的貨物也較難進入根據地。日偽政權長期打壓敵后抗日根據地貨幣,而且各根據地貨幣使用不統一、貨幣價值不穩定都給貨物交易帶來極大的損失風險,客商都愿意就近銷售而不愿意長途跋涉前往。由于日寇破壞根據地交通道路,運輸貨物十分困難。
因此根據地政府準備了各種措施應對,在敵后抗日根據地區域內為客商準備住宿條件,保證交通暢通。宣傳根據地鼓勵工商業發展的政策,密切農村與市鎮的聯系。在集市地點設立足以調劑供銷的商行或合作社,比如“長子縣準備客商住房,以商會名義,印發廣告,宣傳抗日根據地貿易政策,號召與外商有聯系的商號招攬客商,整治市場秩序,防止日偽人員破壞,保護客商利益”。禁止奢侈品、煙土等對根據地經濟造成影響的物品的貿易往來并加強征稅。鼓勵客商優先交易生活必須品,并為其提供運輸、關卡、稅收、住宿便利,使更多的生活生產物資進入根據地。
敵后抗日根據地各縣都為促進集市貿易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如平定、昔陽、和順三縣在1940年6月中旬召開的財經會議上決定:各縣建立中心市場,獎勵私人貿易,大量吸收必需品之輸入,同時,縣糧食局調劑物品,縣合作社互相交換貨物。7月,太北經濟會議也作出決定,要求各縣選擇比較安全之中心地點設立集市,取消根據地內的稅卡,不重復收稅。對內實行保護貿易政策,吸收私人資本,鼓勵私人商業,以調劑根據地內之市場。除此之外,還制定出各種獎勵辦法,如保障商人一切應享權利,減輕商人負擔,確保商人在根據地內有自由收售山貨、土貨,自由運銷之權;獎勵商人投資工廠、合作社及與政府合資開發實業等;發動舊存貨者復業,發動集股復業;函告客籍商人恢復舊業,使小攤逐漸變成商鋪;對立即復業之各商戶,由政府分別發給獎章獎狀,以資獎勵;大商戶設立政治指導員,建立經常的會議制度,加強商人團結,提高商人對鞏固抗日根據地經濟建設的認識,在政府統一經濟政策下,繁榮根據地的市場。為防止敵人對集市的突然襲擊,根據地還在集市附近較高的地方,豎起傳遞消息的樹標。如果偵察到敵偽來騷擾,就把消息樹放倒。人們見樹一倒,立即分散躲匿。
根據地與敵占區犬牙交錯,經濟來往不可避免。敵人千方百計破壞根據地貿易,以擴大其經濟占領范圍,對各接壤區的集市,不斷實施武力襲擊與壓迫,破壞各根據地之間的物資交流,同時大量傾銷奢侈品,企圖控制根據地集市。在這種形勢下,根據地制定了貿易政策,有計劃地輸出和輸入,通過山貨輸出,換回根據地所需的物品,力求出入口平衡,使之有利于根據地。對外貿易則采取了統制辦法,無論機關企業、公營商店、合作社以及私人商店,與敵區經紀人接洽貿易,必須經過當地工商局辦理,不允許直接洽談。這一規定不等于出入口貨物必須由公營商店包辦,合作社和私人等都可以對外出入口、交換貨物,但手續必須統一。至于出口、換回什么貨物,須根據現實情況由政府決定。
在敵占區,則破壞敵人的據點和集市,打擊敵偽經濟。把市場斗爭和武裝斗爭結合起來,將容易遭受敵人打擊的集市分散,變大為小,化整為零。組織活動集市、夜市,有組織、有計劃地掌握敵偽集市。對不能掌握和不必要掌握的敵偽市場實行封鎖限制,在游擊區建立對敵反封鎖緝私線,絕不供給敵人以任何的軍用原料。由于某些原料只有處于根據地的廣大農村地區才能生產,因此徹底斷絕日寇的生產原料來源,例如棉、鐵、麻、硫磺、糧食等,有效地打破日寇破壞經濟的陰謀。對游擊區、淪陷區貿易則建立游擊區集市和秘密合作社來推銷根據地產品和購進奇缺物資。開辟敵占區的經濟工作,利用一切有利條件打通與敵占區的經濟關系,爭取敵占區的商人、工業資本家到根據地開展商業活動,繁榮根據地之市場。在游擊區建立集市,加強武裝保衛。1941年5月19日的《新華日報》社論就闡述了這樣的應對方法:“要打擊敵人不斷地侵擾與襲擊市集,必須發動民眾武裝,普遍開展民眾游擊戰,保衛市場,鞏固貿易,在對敵市場爭奪戰中,一方面用武裝保衛集市,堅持貿易,同時動員群眾力量,在接近敵占區的各村、各交通要道實施對敵封鎖,并派出武裝在趕集的日子向敵人據點襲擊。”
根據地政府通過以上多種措施,對根據地的集市貿易進行有效的促進和支持。
敵后抗日根據地努力發展集市貿易的成果
為什么日偽政權同樣意識到民心所向的重要,制定大量的政策發展集市貿易,封鎖限制抗日根據地發展,卻從未達到他們的意圖呢?從以下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出端倪。
“新政權(汪偽政權)”的腐化墮落和政治上的無能,已達到嚴重的地步。在敵偽集市上敵人經常大肆掠奪糧食,致使許多人不愿去趕敵偽的集市,為了吸取糧食,敵偽還進行降價,“市上賣七元的小米,定價為三元,七十元一百斤的棉花,官價訂三十元,并且上集時運入多少不限制,但買主每次只能買一斗,且須有購糧證,因此許多糧食賣不出,但亦不準運走,敵人強以‘官價收去” 。因此各地群眾都不愿上集,敵偽集市也日益蕭條,集市上的 糧食日益短缺。敵占區的集市經常遭受敵偽各種形式的掠奪,趕集的群眾甚至會有生命危險。“敵人的集市大都圍墻堵著,鬼子漢奸們站著崗,趕集的人來的時候,他假裝不打不罵,等到你買好了東西回去的時候,他就和你出麻煩了,說布只準買五尺,你就只得要五尺,把剩下的一齊給他,說糧食不叫運走,你就得白花了錢,全部放下。趕集的人弄著糧食去賣,站崗的鬼子還會對你特別客氣,點頭敬禮,可是到了集上,貴賤你都得賣給他,那里有漢奸商人,專門替敵人拿著鬼子的票子收買,你要嫌價錢低不肯賣,鬼子就不客氣,打你的嘴巴了,有時說不定還會要了你的性命。”在徐水定興“敵公開搶掠楊村集市,漕河據點敵偽將集市包圍,只準空人走出,糧食等物都被搶去”。敵偽對其當地集市的蠻橫搶掠和對趕集群眾的威脅使得敵占區集市更加蕭條,因此敵偽就不得不使用強迫的辦法讓人們去趕集,如完縣“敵偽不得不強迫各‘愛護村村民替皇軍‘裝裝門面。于是把巷北村的民眾以及正在耕地的拉糞的牲口,都強迫拉到集上去‘擺樣子,強迫人們趕集湊熱鬧”。結果,“人們更遠遠的離了它,敵偽的集市就更加蕭條了”。
而在敵后抗日根據地,受到敵人封鎖、“掃蕩”和國民黨反共潮流的影響,商品價格幾次出現波動,市場動蕩不安時,根據地政府立即邀請當地駐軍和民眾團體代表暨地方公正紳商,組成評定物價委員會,將各種主要商品,特別是糧食等民生必需品之價格,作一公正的評價,通令市場按此價格出售商品,以防擅自抬高物價,投機漁利。同時,由軍政民聯合組織檢查隊或糾察隊,逢節、逢集輪流分赴各鎮市檢查,監督市場買賣,防范一切違禁行為。1943年12月上旬,根據地各地物價平均上漲一倍,市場頓時出現混亂現象,發生許多反常情況,如索堡麥子向桐峪流,平順小米向北社流,賣價低于買價。此時,邊區政府立即采取緊急措施,組織全部山貨出口,緊縮商業貸款,調撥大批糧食作調劑平穩之用。這些政策都是通過市場交易所實施的。交易所召集商人座談,平抑物價,使市場很快安定下來。敵偽集市的混亂與蕭條更加襯托了邊區集市治安管理的成績,人們也紛紛前去邊區集市趕集,更加促進了邊區集市的繁榮。
抗戰前延安只有店鋪100多家,到1943年就發展到400多家,位于城南的市場因其繁榮而被稱為延安的“列寧格勒”。同時商貿領導機關注重運用經濟手段按市場流通規律辦事,成功將邊區生產的食鹽等物資賣出,將邊區急需的棉布等物資購入,于1944年出超19億元邊幣,扭轉了進出口貿易被動的形勢。
1941年起,晉綏邊區集市逐漸活躍,數量開始增加,各地貿易主要通過集市進行。1941年12月邊區9縣共有集市33處,興縣集市最多,有8處;臨縣次之,有6處;臨南有5處。抗戰初期處于蕭條狀態的集市,隨著新政權的成立逐漸復蘇,在邊區政府建立一年后已基本恢復,甚至超過清末到民國前期水平。晉綏邊區各地經常舉行騾馬大會,其規模也越來越大。1944年7月15日,興縣舉行騾馬大會,到會群眾和客商達7萬人,包頭、張家口、陜甘寧邊區等地均有客商遠道而來參加交易,交易額達1300萬元。至1946年,僅晉綏邊區,左云、右玉兩縣就有公私商販400余家,比過去增加近10倍。這些充分顯示了解放區的優良經濟秩序,欣欣向榮的景象。
“太岳革命根據地的鮑店鎮解放后,由于我民主政府(抗日根據地政府)執行了正確的商業政策,過去的繁榮逐漸恢復過來了,在鮑店鎮的傳統廟會集市‘九月會上從陰歷九月十三日起,每天趕集會的人總有四五千,十五日那天竟多至兩萬人。新添了十余家飯鋪、三十余家雜貨攤、六家糧店、四十家磨房;出賣的羊有三百六十只,豬有六十多頭,各地運來推銷的棉花、布匹、食鹽、洋火等日用必需品數不清。據不完全統計,從十四日至十七日四天,共上市糧食六百一十二石,都完全賣出了,布匹銷售將近四萬尺,買賣成交的的牲口就有八十一頭,情況熱鬧,為五六年來第一次。”
敵后抗日根據地政府也利用集市貿易有效地解決民眾的生產生活問題。在太岳工商第八分局的工商工作總結中提到:“邊區董封一帶,過去的群眾習慣是三斤半花(棉花)換一匹布,我們去年提到了四斤花,群眾感覺很滿意。現在一斗米可以換五斤花,一匹布換九升米,就等于四斤半花,所以老百姓也愿意拿上布到商店換糧,再以糧到集市上換花,而花販再拿糧換絲出口。這樣群眾就自己解決了棉花問題。”
集市的繁榮發展也促進了敵后抗日根據地文化的傳播。在太岳革命根據地的夏縣大洋鎮,自新華書店開設以來,每天都擁擠著人買書。每當書店新書報條貼出,群眾聽到消息即爭先恐后地去買,趕集的人走到書店門上,都要問問新報來了沒有,直到書店把新報貼出,才滿足地擁著看。有的農村知識分子,因為自己訂報困難,就把報上的重要新聞抄錄下來,回去向別人宣傳。許多群眾由于閱報成了習慣,每至集上,總要站在報欄前看看。
在各種政策的有力支持下,根據地集市日益繁榮,各集市從戰后消失到逐步恢復,并在根據地政府的領導下發展壯大,各集市的交易量也逐步攀升,屢創記錄。根據地政府在集市上進行各種土貨展覽并進行銷售,促進了根據地工農業的進一步發展。在集市上進行的各種經濟斗爭,有力地打擊了敵人,為根據地經濟的繁榮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支援了抗日戰爭的勝利。日本防衛省編寫的《華北治安戰》一書中也不得不承認:“中共及其軍隊集中全力去了解民眾,爭取民心,不但日本,就連重慶方面也是遠遠不能相比的。正因為如此,盡管他們在數量方面處于劣勢,卻有著不容輕視的堅韌力量。”
能夠取得如此好的成果的根本原因:一、日本法西斯主義集團發動的侵華戰爭本質上是一場非正義的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極其嚴重的傷害。所以無論當時日本經濟實力如何強盛,軍事能力如何現代化,都不可能取得根據地老百姓的民心,也就不可能阻擋日本法西斯主義滅亡的命運。二、中國共產黨始終代表最廣大中國人民的利益,通過生產建設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維持黨政軍民的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不侵占民眾的利益,誓死捍衛中國人民的權益。因此才能夠取得民心,只有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人民軍隊才能同人民一起戰勝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贏得抗日戰爭的勝利。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