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 裕 人
(安慶師范學院政治學院, 安徽 安慶 246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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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中國留學日本熱潮的動因
計 裕 人
(安慶師范學院政治學院,安徽安慶246133)
摘要:甲午戰爭后,大批優秀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滿懷救國之志,東渡日本留學,出現了一股留日熱潮。這一現象形成的主要原因是:民族危機的推動、清政府的政策支持、青年知識分子的覺醒以及日本政府的政策吸引。當時人們把留學和救亡結合在了一塊,形成了一股留學救國思潮。
關鍵詞:清末;中國學生;留學DOI:10.13757/j.cnki.cn34-1045/c.2015.02.025
在隋唐后的上千年時間里,日本一直以中國為師。在中國知識分子的認知世界里,日本不過是一個一直在學習我們的東夷小國。但是,在1895年甲午戰爭中,日本打敗了中國,并且強迫滿清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甲午戰爭驚醒了沉睡中的中國知識分子,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就成為他們奮斗的主要目標。他們意識到,此時的中國已經遠遠落后于世界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要想求強求富,走上近代化的道路,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向日本學習。這種特殊的社會需求把派遣留學生的問題提到重要的議事日程。甲午戰爭后的第二年,清政府就開始派遣學生到日本留學,此后人數逐年增加,逐漸興起了留學日本的熱潮。留日熱潮的出現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
一、民族危機的推動
“每一個歷史時代,都有其特定的社會時代內容和社會時代特征。而不同的社會歷史時代,又賦予那個社會時代的人們以不同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方式,以及不同的歷史使命。”[1]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隨著中國社會性質的變化,思想文化領域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一些知識分子繼承并發展了明清之際講求“經世致用”的傳統學風,反對脫離實際,反對崇尚空虛,注意研究現實問題,主張向西方學習,倡言改革,以實現強國御侮的目的。第二次鴉片戰爭后,中國面臨著“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看到了中國武器裝備的落后,繼承魏源“師夷長技”的思想,并極力把這一思想付諸實踐。因此,當第二次鴉片戰爭剛一結束,曾國藩就提出:“此次款議雖成,中國豈可一日忘備?……目前資夷力以助剿濟運,得紓一時之憂,將來師夷智以造炮制船,尤可期永遠之利。”[2]
在西方殖民主義者經濟掠奪和文化入侵的雙重作用下,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審視自己的文明,探求挽救民族危亡的道路。在有識之士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口號后,洋務派又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原則,大力開展洋務運動,在國內大力開辦各種洋務學堂,聘請外國教習,學習“西文”和“西藝”,以達到救亡圖存目的。中國人把學習的目標瞄準西方,對日本那樣的小國卻熟視無睹。在甲午戰爭中,一直以天朝上國自居的清王朝被向來為國人所看不起的東洋小國所擊敗,并被迫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甲午戰爭的慘敗和戰后面臨的瓜分危機,使得中國社會各階層不同程度地對清政府感到了失望,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救亡圖存的呼聲。在清政府內部,也有不少人上奏疏、遞條陳,要求在財政、用人、軍事和教育方面進行某些改革。
明治維新后,留學教育對日本的迅速崛起起到了重要作用,這給張之洞等清政府中的一些大官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求派遣留學生赴日的輿論逐漸占了上風。洋務派代表人物張之洞在其《勸學篇》中分析日本走向強盛的原因時指出:“日本,小國耳,何興之暴也!伊藤、山縣、榎本、陸奧諸人,皆二十年前出洋之學生也,憤其國為西洋所脅,率其徒百余人分詣德、法、英諸國,或學政治工商,或學水陸兵法,學成而歸,用為將相,政事一變,雄視東方。”[3]同時,甲午戰敗的殘酷現實,也使得進步知識分子從中日兩國地位的巨大轉換中看到了中國的出路。由當年留學日本的學生編輯的《留學生鑒》中坦言其留學動機:“留學者數千人,問其志,莫不曰:朝政之不修也,社會之腐敗也,土地之日狹也,強鄰之日薄也,吾之所大懼也。吾寧犧牲目前之逸樂,兢兢業業,以求將來永遠無暨之幸福,此則吾之所大愿也。”他們明確宣稱“惟游學外洋者,為今日救吾國唯一之方針。”[4]正是這種在知識分子群體心頭沉重的民族危機感,為留日熱潮的形成注入了一股強烈的催化劑。
二、清政府的政策支持
留學生的派遣是國與國之間交流學習的一種形式,受到國家政治、文化以及政府政策的直接影響。西方一些國家在資產階級革命中將國王送上了斷頭臺,建立起資產階級民主政體,這是當時的清政府所不能接受的。而日本在資產階級改良運動中,保留了天皇,清政府認為這種不動搖皇權又能使國家富強的方式正是自己所要學習的。因此在留學政策上清政府更傾向于向日本派遣留學生。
進入20世紀,清政府通過詔旨和有影響的大臣的宣傳,號召青年學子出國留學,并給予回國后錄用授官的許諾。1903年,清政府下發《獎勵游學畢業生章程》,章程規定:“留日歸國學生凡有日本普通中學堂畢業并得有優等文憑者,給予拔貢出身,分別錄用;凡由高等學堂畢業并有優等文憑者,給予舉人出身,分別錄用;凡由大學堂畢業者,給予進士出身,分別錄用;凡由國家大學堂畢業持有學士文憑者,給予翰林出身,持有博士文憑者,除給予翰林出身外再給予翰林升階,并分別錄用為官。”[5]赴日留學比走科舉考試道路更易晉升,這使得那些渴望通過讀書來改變命運的青年學子擁有一條新的道路,于是留學日本成為社會熱潮。1905年,清政府痛下決心廢除了科舉制度,這大大促進了留學事業的發展。留學生數量逐年增加給清政府財政帶來很大的壓力。因此清政府提倡各省地方對出洋留學給予一定的財政資助,而且在生活上對自費留學生予以適當照顧。自費生回國參加考試或授予出身等,與官費生同等待遇。
1898年,“經正女學”在上海成立,這是中國人自己創辦的第一所女校,此后,女子學堂在中國逐漸興辦。隨著女校的興辦,女子中學的師資十分缺乏,從1899年開始,逐漸有女學生赴日留學。“由于‘用才孔亟’,清政府開始選派女生留日學習速成師范,一年、半年即歸。起先,女子留學多是自費,隨著女子留學事業的發展,清政府開始調整留學政策,逐漸選派官費女子留學。1905年,湖南省首開風氣,奉天、江西等省繼之,使東京留學女子很快增至百人。”[6]1905年,湖南選派20名優秀的女學生赴日學習。1907年,奉天女子師范學堂派遣15名優秀女學生到日本實踐女校學習師范課程。在中國傳統的封建社會里,要求婦女恪守“三從四德”,她們的價值體現在家庭中,對于其社會價值沒有要求。所以這時的年輕女性能夠勇敢地沖破社會藩籬,走出國門,來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度學習,象征意義很大,可以說在中國婦女解放道路上邁出了關鍵一步,也成為后來者追捧的對象。
為了給赴日留學提供方便,當時出版了不少留學指南,如《日本游學指南》一書就明確提出,百聞不如一見,尤其是日本,其“維新之歷史,足為東陽未來國之前鑒”,認為學習日本是使中國強盛的最佳捷徑[7]。“如欲采他國之長,以補我國之短,非親歷其境,不能得其益也。”[8]以上資料均反映了當時在日本的留學生想變革中國腐朽的政治制度、改變國弱民窮、爭取民族獨立國家富強的目的。
清朝政府對留日學生的資助以及給予的優惠待遇大大推動了學生赴日留學。學生到日本后主要學習法政、師范科和軍事科等實用的專業,其中以學習師范科的學生為多。因為清政府當時獎掖留學生的目的就是要培養改革所需要的人才,挽救清政府的衰亡。這些留學生學成后回國,大多進入政界、教育界和軍事領域,1904年后,各省學校的教員中大多數是留日師范生,各地諮議局中留日法政生占大部分。留日學生成為推動這些領域發展的重要力量,引領中國邁入近代化的門檻。
三、青年知識分子的覺醒
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中國一直是日本的文化母國。甲午戰爭前,中國人普遍固守著傳統認識,視其為東夷小國,不會有所作為,更談不上威脅到中國。但是在甲午戰爭中,日本以咄咄逼人的態勢、速戰速決的戰略,贏得了戰爭的勝利,原來的東夷小國進而成為亞洲第一強國。清政府國力的虛弱及文化的衰微在強大的日本的面前暴露無遺,出人意料的戰爭結局也驚醒了部分國人。知識分子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他們是最早接受西方先進思想的。中國的不斷衰敗與西方列強的迅速崛起形成巨大的反差,使他們最早萌發民族覺醒的意識,促使他們去尋求救國救民的真理。于是以甲午戰爭為契機出現了一股強大的社會救亡思潮。日本向西方學習的成功示范效應,無疑為中國樹立了榜樣。
甲午戰爭后,陳獨秀、陳天華、鄒容、秋瑾等一大批優秀的青年知識分子紛紛赴日留學尋求救國之路。1901年,陳獨秀在目睹了八國聯軍侵華和清政府的懦弱無能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后,毅然自費赴日留學。1902年回國后,陳獨秀創辦了青年勵志社,之后又四次赴日學習軍事和文化,將國外先進的思想帶進國內,通過創辦《新青年》等期刊向廣大青年傳播西方的“民主”和“科學”思想,批判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新青年》啟蒙了一批青年人,擺脫傳統思想的束縛,接受新思想。在與傳統思想和勢力的斗爭中,一些留日學生獻出了自己的生命。1905年陳天華在日本蹈海自殺,希望以自己年輕的生命來警醒世人。1903年留日女青年日漸增多。一些愛國女青年沖破封建家庭的種種束縛,克服經濟上的困難,毅然赴日留學。秋瑾是這一批女青年中的杰出代表,1904年她不顧丈夫的反對,變賣自己的首飾籌資赴日留學。在日本留學期間,秋瑾積極投身于留日學生組織的革命活動。回國后,秋瑾痛感于廣大女同胞的沉淪,于1907年創辦《中國女報》,宣傳女權思想,號召大家團結起來爭取自己的權利。這在廣大婦女中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在這一批青年學子的身體力行和號召下,留學的青年越來越多。
四、日本政府留學政策的吸引
《馬關條約》將中國遼東半島割讓給日本,但在俄、法、德三國的干涉下,日本被迫宣布放棄遼東半島。此時俄國加緊在朝鮮擴張勢力,同時強租中國的大連和旅順港,這直接威脅到日本在這一地區的利益,日俄矛盾日益加深。為了遏制俄國在中國東北的勢力擴張,日本力圖拉攏利用清政府來與俄對抗。而此時留日的中國學生日益增多,留日熱潮乍起,日本政府立即意識到這正是他們可以利用的一個重要資源,通過教育中國的青年一代影響中國未來的發展。當時日本的民間也有同樣的認識:“支那渴望教育,日本教育家可趁此時機容啄于支那教育問題,握其實權,則日后之在支那,為教育上之主動者,知識上之母國。種子一播,則將來萬種之權,皆由是而起。”[9]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熱”逐漸在日本興起。這些“關心”中國的日本人中,其心態各不相同。一些中下層民眾在生活中接觸到大量的中國留學生,他們希望通過中國學生赴日學習加強兩國的學文化交流,加深兩國人民的感情。日本當權者則別有用心,把接受中國留學生作為侵華政策的一個部分,企圖通過文化教育來培植中國留學生對日本的感情,安插侵華代理人。日本駐華公使矢野文雄曾致函總理衙門,稱“日本政府擬與中國倍敦友誼,藉悉中國需才孔急,倘選派學生出洋習業,該國自應支其經費”[10]。后來,他又向清政府官員面述,聲稱“中國如派肄業學生陸續前往日本學堂學習,人數約以二百人為限”[11]16。在日本政府派要員親自來華游說清朝政府向日本派遣留學生的同時,日本教育界人士也是積極行動。1898年高楠順次郎創辦日華學堂,教授中國學生日語及各學科,在該校章程中寫道:“創設本學堂專在教養清國學生,務使學生從速講習我語言,諳熟我風俗,并修普通各科之學,而為治專門各科之地步,以期培養成其材。”[11]171902年日本高等師范學校校長嘉納治五郎在東京創建弘文學院專門招收中國學生,該學院針對中國學生的實際情況開設日語日文及普通學科,后來開設師范科,魯迅、黃興、陳獨秀等都曾經在該校學習。另外,日本還為中國學生創辦了許多特殊的學校,如政法大學、早稻田大學等為中國培養政治財經等方面的人才,實踐女學校、東亞女學專為中國女性增設師范和工藝等科。
日本政府和教育界人士積極推動中國學生赴日留學,是出于對華侵略的長遠考慮,通過對青年的教育來培養為侵華效勞,并不是要為中國培養
實用的人才。由于中國積貧積弱,留學生在日本經常受到蔑視、侮辱和不公平的待遇,激發了他們的拳拳愛國之心,留學生在日本創建各種民主進步團體,號召廣大青年團結起來,維護國家的利益,成為中國舊民主革命運動的主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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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徐希軍
中圖分類號:K252;G648.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730(2015)02-0113-03
作者簡介:計裕人,男,安徽廬江人,安慶師范學院政治學院講師,碩士。
基金項目:安慶師范學院科研啟動基金項目(044-K20300000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