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 娜
(淮北師范大學 經濟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200多年前,“馬爾薩斯陷阱”描繪了人口膨脹與糧食供給間的矛盾引起的可怕景觀:饑荒、瘟疫與戰亂。〔1〕隨后200多年來的農業發展,尤其是戰后“智力模式”〔2〕的結果,似乎暗示:技術進步可以讓人類不必過于憂慮。然而現在看來,境況沒有那么樂觀。〔3〕這是因為:雖說農業知識是農業發展的階梯,然而農業知識的出入庫存在兩大模式:涓流模式和洪涌模式。
涓流模式下,驅動農業發展的內核是存量知識的自發運用。在人類歷史長河中,存量知識的積累與流量知識的獲取,都不過是“嬰兒的游戲”,〔4〕動力嚴重欠缺,由此導致農業發展滯后于人口增長,“馬爾薩斯陷阱”成為揮之不去的“魔咒”。
洪涌模式下,驅動農業發展的內核雖然仍源自于存量知識,但實質上被流量知識所取代。知識出入庫的鏈式化、專業化、功利化、沖動化、黑箱化的推波演進,使得在農業知識的生產與應用上,在人類演進長河中,相比涓流模式,則只爭朝夕。此模式下,應運而生的智力模式,〔5〕動力異常強勁,使糧食增長壓倒了人口增長。但自20世紀80年代,這種模式撞向了三大極限(資源環境承載極限、自然界的環境污染處理極限、土地作物生產力極限),有識之士開始反思發現:智力模式的很多思想是錯誤的,產生了政策誤導。2001年,Arnold等提出了現代意義上的涓流模式——農業創新系統,〔6〕并引起了理論界、世界銀行、國際糧食組織等廣泛關注,引發了農業創新研究的國際潮流。該模式將驅動內核重新定位于:各種主體、機構、組織參與的存量知識的創新(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創造性模仿〔7〕),相應地,“智力”及其推動的流量知識,作用可能不大,也可能很大,不過指望智力推動的流量知識帶動農業發展,其結果有如原子彈、核能技術,會讓人類的前景難有保障,克隆技術、轉基因技術的應用方面,各國政府變得十分小心。〔8〕
本研究將從世界的糧食安全出發,討論農業知識出入庫的兩種模式:涓流模式與洪涌模式。本文穿梭歷史長河,廣泛收集文獻資料,回顧世界農業知識技術進步,以及農業發展演進,展示兩大模式的巨大差異,目的在于思考農業發展的驅動內核到底是知識存量還是知識流量,并期望能對中國的農業創新研究提供一些有益的啟示。
農業知識分存量知識與流量知識。前者是知識庫存,后者是新增知識。這對個體乃至世界都通用,本文指國家與世界層面。存量知識源于流量知識少則幾十年、多則上萬年的長期累積。在歷史長河中,以工業革命為界,農業知識出入庫存在兩種模式:涓流模式與洪涌模式(圖1)。

圖1 農業知識出入庫的涓流模式和洪涌模式
涓流模式——工業革命前的主導方式。在此模式下,①知識入庫的軌跡為:個體在自然條件下的創造探索(或不經意的發現),引起近鄰的模仿,再到局部的緩慢擴散,其后則是長期的去偽存真。在此路徑上,知識演進是細微量變,少有的質變將歷經足夠長的跨度。雖說知識進展緩慢,但它能經受住實踐檢驗,安全可靠,沒有人急迫地去推廣知識并擠壓替代知識,相反,更多地是借鑒與吸納。②知識出庫的軌跡為:由于流量知識為涓流,又無人急迫地去推廣,存量知識就成為推進農業發展的內核,農業生產力一直在資源、環境、生物、植被、土壤肥力的適應協調系統中發展,但由于進展過于緩慢,容易落入“馬爾薩斯陷阱”。
洪涌模式——工業革命后的主導方式。其典型特征不同于涓流模式中千萬個體的“無意”探索,此時的知識出入庫呈現:鏈式化、專業化、功利化、沖動化和黑箱化。農業發展的內核——雖說仍然源自于存量知識,但在“五化”的推波演進中,有大批專業人士急迫地去推廣流量知識,存量知識實質上被替換成流量知識(科技進步),農業發展變成了農業增產。
洪涌模式的“五化”為:①鏈式化。工業革命后,伴隨科研、大學教育、商業體系的形成與演化,農業知識出庫的主線路徑清晰:庫存知識→科研→教育→推廣→流量知識擴散→進入生產領域→農業增產。雖說有少數流量知識直接入庫,沒有進入生產領域,但這往往被貼上失敗的標簽,此外,雖仍有知識庫存以涓流路徑作用于生產領域,但常被視為“落后”。②專業化。鏈式化的各個環節,都是有專業的隊伍運作、專業的機構組織、嚴密的制度安排和專業的營運管理。③功利化。鏈上的機構與個人,其最大貢獻充其量不過是:在現有知識庫存的海洋中,加入了些微的個人思考、想法、實踐。然而,信息不對稱下,為數眾多的機構、個人熱衷于宣稱,所做的是創造、發明、填補空白等等。④沖動化。專業化與功利化下,研究者往往只關注眼前的貢獻與產出。至于是否有悖人類的文明演進軌跡、潛在風險多大、對傳統知識庫存與人類生存環境的傷害幾何等等,研究者傾向于宣稱不在關注視野內。⑤黑箱化。在前述四化下,自然衍生出黑箱化:總會有相當的機構與個人,標榜權威(實際上他們不過是在知識庫存海洋中,多注入了兩個水點,其安全還未必可知),對傳統知識進行痛批、排斥、擠壓,并對同行進行分層鑒別,這直接將知識的安全進化,引向偏離文明軌道的未知演化,暗含巨大的潛在風險。
涓流模式下,農業發展異常緩慢,這是源于其驅動內核的動力欠缺,僅石器時代,就占據人類歷史長河的99%以上,〔9〕其后的銅器時代與鐵器時代,其跨度均為千年之久,而人口增長卻沒有如此耐心,由此使得“馬爾薩斯陷阱”成為揮之不去的“魔咒”。
1.漫無止境的石器時代。石器時代指人們以石頭作為工具使用的時代,可分為:舊石器時代、中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石器時代占據人類已有歷史的99%以上,大體地:舊石器時代跨度為250萬年前至1萬年前;中石器時代始于1.2萬年前,結束年代各地不同,難為定論;新石器時代開始于1萬年前,結束時間從距今7000多年至2000多年不等。〔10〕
2.石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石器時代包含了石器制造技術的傳播,以及人類從東非薩瓦納地區向世界其他地區的擴張。①舊石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這個時期,人們主要是制造簡單的石器和木棍,用于打獵和采集;居住于山洞,并掌握用火,砍獲樹木取暖;形成了母系氏族,活動范圍由非洲擴張到亞洲。總體來說,舊石器時代早期人類學會了用火,中期出現了骨器,晚期能制造簡單的組合工具。〔11〕②中石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大約二萬年前,在冰河時期之后,氣候變暖,人類的采集和漁獵發展較快,新發明創造繼續出現。此時期,農業技術的突出特色是:燧石組合成的小型工具,如捕魚工具、石斧、獨木舟和槳等;細石器的制作,將細小石器鑲嵌在矛炳、骨頭、鹿角、木器和磨光石器上;世界上的森林地被開發利用。〔12〕③新石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此時期的特色是:以磨制石器為主,開始從事簡單的農業和畜牧(將植物果實加以播種,并馴服野生動物),食物來源相對穩定;人類通過農畜牧的經營,定居開始,文明出現。〔13〕
3.石器時代的人類生存境況。石器時代,人類主要是與大自然和野生動物的生存搏斗。雖說石器時代的后期,人類開始從事簡單的農畜牧業,獲得了相對穩定的食物,但更多的時間年輪中,則是在“馬爾薩斯陷阱”中掙扎,饑饉、疾病、死亡威脅成為時代的悲壯曲。〔14〕
1.漫長的銅器時代。世界歷時4000年,跨度公元前4000年—公元初年。各地有異:伊朗南部、土耳其、美索不達米亞一帶,以及歐洲:公元前4000年—公元前3000年;印度和埃及:公元前3000年—公元前2000年;中國:公元前2000年—公元前500年;埃及、北非以外的非洲:公元前1000年—公元初年;美洲直到公元1000年,才出現冶銅中心。
2.銅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銅器時代初期,以石器為主,銅器少;中后期,銅器逐步增多,農業生產力緩慢提升,物質生活條件漸漸豐富,但進展漫長是主題曲。以我國為例,銅器時代歷經了1500年,縱跨夏、商、西周至春秋,農業科技的表現為:①生產工具:一方面,木石制農具得到了發展,出現了耜、錢、镈與铚等主要工具。另一方面,銅器農具應運而生;②耕作制度:火耕火種與“耦耕”并存;③土地制度:仍未擺脫落后基調,土地仍處于熟荒和休閑農作水平;④田間生產技術:逐步重視施肥、中耕除草、蟲害防治,出現了壟作法,播種技術提高,灌溉排水工程萌芽;⑤初級農業科技理論出現。夏代有《夏小正》歷法,商代則在夏代的基礎上,形成了60干支循環記日法,周代發明了確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圭表法。這些對物候、農業氣象等有初步認識;⑥多種經營模式萌芽。
3.銅器時代的人類生存境況。銅器時代,農民不但根據需要生產農產品,而且還生產所需的農業基本常識,整個社會重農思想產生并推行,灌溉農業興起,壟作制完善,田間管理技術精細化,以及農業資源的保護……。這些都是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以涓流模式所示緩步前行。顯然,這個時代,人類仍舊在與大自然搏斗,同時開山造田,與野生動物間的博弈也不斷上演,由于生產力進展緩慢,自然災害時有發生,因而饑饉、洪災、疾病、死亡威脅仍時不時光顧,與此相伴,由于人類創造了帝國、法典、社會階層、奴隸制度和有組織的戰爭等等,這就產生了自相殘殺的所謂的帝國或英雄的輝煌歷史。銅器時代的文明史,相比石器時代,更為悲壯:在生產力低下年代,除饑饉、疾病外,還加入了有組織支撐的戰亂。
1.永無止境的鐵器時代。鐵器時代是以冶鐵和制造鐵器作為生產工具的時代。與石器、銅器時代相比,主要區別在于:農業得到長足發展,宗教信仰與文化模式形成。世界進入鐵器時代的差異極大:最早的是公元前1400年的赫梯王國,中國在春秋(公元前五世紀)末年,而美洲、大洋洲的鐵器運用則由歐洲探險家傳入。直到當代,鐵制農具或機械,仍舊是主導工具。鐵器時代沒有終點,這有3大原因:其一,鐵礦分布廣泛,十分便宜;其二,鐵器相比銅器,更堅固、更輕,便于操作;其三,在人類沒有合成比鐵器更便宜,更易于操作的工具以前,沒有任何礦石相比鐵礦,更便宜且能制造出滿足生產所需的農具或機械。
2.鐵器時代的農業技術發展。在農業領域,鐵器產生后,精耕細作不斷發展。以中國為例,演進為:①北方旱地精耕細作。秦、漢、南北朝(公元前221年—公元589年)共800多年,北方地區旱地農業技術發展成熟:耕、耙、耱整地技術和耬車條播技術形成,農學家賈思勰總結著就了農業百科全書《齊民要術》。②南方水田精耕細作。隋、唐、宋、元(公元581年—公元1368年)共800年,中國經濟重心南移,土地利用方式增多,南方水田專用農具發明并普及,實行精耕細作(隋唐時期:鋼刃鐵農具普遍使用,唐代后期:曲轅犁出現)。宋代以后,生產工具少有改進,不過,宋、元時期棉花逐漸推廣。③精耕細作深入發展期。明朝至清前中期(公元1368年—公元1840年)的近500年,中國普遍出現人多地少的矛盾,迫使農業生產進一步精耕細作,多種經營、多熟種植成為主導,并引入不少的外國農作物(比如明朝后期,引入了原產于美洲墨西哥的玉米)。明清時期,我國棉花、蠶桑、茶葉、煙草、花卉、油料、藥材等經濟作物的種植面積明顯擴大,形成專業生產區。
3.鐵器時代的人類生存境況。鐵器時代后期,文明發展處于前列的國家,都出現了人多地少的普遍性矛盾。此時,對荒坡貧地的拓荒,受制于勞動者的體力、地形地貌、供水供肥的不便、以及野生動物的入侵、自然災蟲害的難以控制,已不足以應對人口的快速增長。因此文明發展處于前列的國家,在工業革命到來之前,易被卷入“馬爾薩斯陷阱”,出現了讓人類糾結可怕的饑荒、瘟疫、戰亂,一些文明古國的沒落不可避免。
1.世界人口的快速增長(表1),日益深陷“馬爾薩斯陷阱”。鐵器時代生產力的長期釋放,人口的快速增長,文明發展處于前列的國家或地區,都出現了人多地少的普遍性矛盾,進而卷入了“馬爾薩斯陷阱”。

表1 世界人口變化情況
2.安全節育技術姍姍遲來,缺少安全逃離“馬爾薩斯陷阱”的技術支撐。〔15〕為了人類自身的發展,各國一直在摸索、實踐著避孕方法。雖說眾多文獻都有記載,民間也有各種措施,但都不安全。人類直到1959年才找到安全的節育技術,當年Gregory Pincus發明了口服避孕藥,當前全球約有30% ~60%的育齡婦女在使用,這樣人類具備安全逃離“馬爾薩斯陷阱”的技術支撐。
3.工業革命為洪涌模式提供了時代支柱。這體現在三方面:其一,牛頓以來,各個領域的科學家,擴展了學科前沿,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科研機構,既引出了科學家的批量供需,同時也引致出現代教育專家,以及科普專業型人才;其二,18世紀中葉,蒸汽機突破了人類體力極限。借助于機械,人類對自然河山的仰視,變成了俯視。直到20世紀70年代,人類才開始不那么自負;其三,亞當斯密的《國富倫》及古典學派的自由主義思想,為工業產品找到了無窮的市場,人類只須專注于生產與供給,直到1929年的大蕭條。總之,通過此三方面代表的理論、實踐、市場的環環相扣,生產力空前釋放。在人類在沒有受到自然環境承載極限,以及科技產品(比如轉基因食品)對自身身體的潛在安全入侵前,少有人懷疑“科技進步是第一生產力”,而是抱著娛樂的心情去觀看《生化危機》。
工業革命后,隨著洪涌模式的推波演進,人類物理學、化學、生物學等研究成果大量滲入農業領域,爆發了農業“機械革命”、農業“化學革命”、“雜交育種革命”,以及綠色革命。
1.農業機械化技術。在19世紀以后,農業生產由手工轉向各種機械。英國:18世紀末,馬拉條播機和中耕機得到推廣,1820年發明了收割機;美國:1825年制造了馬拉棉花播種機,1889年制造了棉花收割機,1890年制造了實用聯合收割機,1892年制造了實用拖拉機;法國:在1874年制造了蒸汽拖拉機,等等。
2.農業化學技術。1840年李比希提出了植物營養的礦物說和歸還說,開創了農業化學的新紀元;1909年德國的哈伯在實驗室中獲得合成氨,并隨后實現工業化生產。1874年德國的齊德勒合成了DDT;1882年法國的米亞爾的偶然發現導致波爾多液誕生。1934年法國人杜皮爾合成了六六六;1938年德國人希拉臺爾合成了八甲磷,1944年又合成對硫磷,化學殺蟲劑得到應用。20世紀初,法國、美國等國家使用硫酸銅防除雜草,1941年,2.4-D除草劑研制成功并被廣泛應用。1933年荷蘭的柯爾合成了吲哚乙酸,用于調節植物生長。
3.生物技術。1838年,德國的施萊登和施旺先后提出了細胞理論;1859年,達爾文提出了物種進化論;1865年,孟德爾提出了生物遺傳因子概念;1909年摩爾根發現:決定生物性狀的基因分布在細胞的染色體上。這些學說促成了農業育種的展開:1879年德國的巴斯德制成了雞霍亂桿菌菌苗;1941年美國的布勞爾選育出矮稈、高產、耐肥、抗銹病、抗倒伏的小麥新品種,使墨西哥的小麥畝產由50kg提高到250kg,掀起了“綠色革命”;1960年福特選育出IR-8水稻新品種,并在東南亞推廣。1953年,華生和克里克發表的“DNA雙螺旋結構的分子模型”,宣布了分子生物學的誕生,推動并形成了細胞生物學,開辟了現代生物工程技術,近年來遠緣雜交、轉基因工程正成為新的育種手段。
1.智力模式。洪涌模式,只爭朝夕。知識出入庫的鏈式化、專業化、功利化、沖動化、黑箱化的推波演進,將農業發展的存量知識內核替換成了流量知識,在二戰后,最終形成了“智力模式”(圖2),直至20世紀70-80年代,在指導政府決策時,始終處于主導地位,國際社會非常流行,它的主要觀念是:基礎科學研究引出應用科學,后者帶來創新與財富增長,因此基礎科學是財富創造的驅動內核。在實踐中,此模式雖說受到了少量限制,但直至20世紀80年代,一直是支撐各國的科研投入戰略決策制訂的基石。

圖2 洪涌模式下應運而生的智力模式、亞洲綠色革命,與農業產量增長
2.亞洲綠色革命。“智力模式”的典型實踐是20世紀50年代的亞洲綠色革命(圖5)。其主要特征是把水稻的高稈變矮稈,另外輔助于農藥和農業機械,從而解決了19個發展中國家糧食自給問題。20世紀中期一些發達國家和墨西哥、菲律賓、印度、巴基斯坦等許多發展中國家,開展利用“矮化基因”,以培育和推廣矮稈、耐肥、抗倒伏的高產水稻、小麥、玉米等新品種為主要內容的生產技術活動,其目標是解決發展中國家的糧食問題。當時有人認為這場改革活動對世界農業生產所產生的深遠影響,猶如18世紀蒸汽機在歐洲所引起的產業革命一樣,故稱之為“第一次綠色革命”。但后來這場改革活動暴露出許多缺陷:技術和經濟上要求高,耗資大而不易推廣;污染嚴重,能源浪費等。近年來,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已開始應用生物技術和微電子技術等,改革傳統的農業生產,把它稱為“第二次綠色革命”。
3.洪涌模式下農業產量增長。洪涌模式,只爭朝夕,在農業領域,產量至上。歷史長河中,在人口膨脹—科技進步—環境承載競賽項目上,洪涌模式第一次實現了“科技完勝”:糧食產量跑贏了人口增長。實際上,面對第一次綠色革命中的成就,連一直最嚴厲批評綠色技術對環境影響的學者們都承認:化工技術顯著地提高了產量。在推廣綠色革命的11個國家中,水稻單產80年代末比70年代初提高了63%,科技對農業增長的貢獻率一般都在70%以上,像以色列這樣極度缺水的國家,科技貢獻率達到90%以上。其他還有:墨西哥從1960年推廣矮稈小麥,3年間達到了種植面積的35%,總產接近200萬噸,比1944年提高5倍,并部分出口;印度實施綠色革命,1966年從墨西哥引進小麥品種,配合化肥、灌溉、農機等投入,至1980年糧食總產量從7235萬噸增至15237萬噸,由進口國變為出口國;菲律賓1966年通過水稻高產品種推廣、增加投資、興修水利等措施,當年實現了大米自給。
1.機械技術——屬于節約勞動力的技術,不利于土地生產力的提高。機械技術除節約勞動力外,其本身不具備提高單位耕種面積生產力的能力,相比農戶的精耕細作,實質上降低了土地生產力。因而,除非存在大量閑置的可供耕作的土地,或是以犧牲自然物種生息地為代價,機械技術對緩解糧食安全問題無效。此外,機械化的適應性有限制:一是機械受制于自然地貌制約,不是所有地區都適應;二是對小型農戶而言,農業生產環節眾多,所需機械各不相同,相比一年中短暫的幾天使用,機械大部分時間閑置,因而,并不節約成本。
2.化工技術——屬于節約土地的技術,可有效緩解糧食安全問題,但其對自然環境的負面影響巨大。化工技術提高產量的關鍵在于過度依賴氮肥、農藥,〔16〕其嚴重影響有:①農藥、化肥的過量使用,導致土壤、水系污染,病蟲害的抗性增強,土壤鹽漬化等生態和環境問題;②排放一氧化二氮(一種引起溫室效應的氣體),其對氣候變暖的影響是二氧化碳排放的300倍。〔17〕最近的研究表明,工業生產的用于糧食作物的氮肥,排放的一氧化二氮已經超過了全球自然界的活性氮的總量。〔18〕特別地,在整個氮肥的溫室氣體排放中,中國可以在2030年前減少60%,并且只要改進使用方法,這并不導致產量下降;〔19〕③農作物物種單一化,引發農業種質資源減少,農業生態系統退化;④90年代初,人類又發現高產谷物中,礦物質和維生素含量很低,削弱了人們抵御傳染病和從事體力勞動的能力,并導致勞動生產率降低。
3.轉基因技術——安全未知的技術。第二次綠色革命是以轉基因技術為核心的物種變革,最早由世界糧食理事會在1990年提出,目的在于:運用國際力量,為發展中國家培育出既高產又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的作物新品種,以達到促進農業增產,保護環境的雙重目標,并被寄以厚望來消除第一次綠色革命的負面效應。
相比第一次綠色革命,第二次綠色革命有兩大突出特色:①它是多方位的革命。第一次限于農業領域,第二次則將涉及農業、食品、營養、醫藥、健康、能源、環保等眾多產業;②試圖按人類的意愿(更確切地,應是帶有商業沖動,或是機會主義沖動的專業研究機構、團體、推廣機構的意愿),來對自然界中千萬年進化的物種,進行基因重組與改寫,屬于顛覆自然物種的革命;③最具潛在風險的是:它是在跨品種間進行(比如在水稻、玉米、大豆、棉花、油菜等作物品間),這是人類試圖干預自然與人類進化的演進軌跡的嘗試。
第二次綠色革命中的轉基因技術的應用方面,國內爭議很大。但是,國際社會,除少數轉基因科研團體、試圖商業化運作的機構,表現得尤其自信外,各國政府與民眾均表現得小心慎為。同樣,國際知名的轉基因研究團隊對轉基因食品的研究結論,毫不掩飾,態度明確。Gilles-Eric Séralini等組成的科研團隊,于2011年在《歐洲環境科學》期刊上發表了學界廣為關注的研究成果:《轉基因作物的安全性評估:目前的限制和可能的改進》。該成果顯示:通過對食用轉基因食物(超過80%的轉基因成份)的哺乳類動物90天的19項涉及眾多器官病理組織學的血液和尿液等參數的研究比較,最終結論為“一些共性的數據似乎表明,基因食物對肝臟和腎臟影響特別大,雄性的腎臟參數中43.5%被打亂,雌性肝臟參數中的有30.8%全部被破壞”;研究團隊明確指出“這僅僅是90天,應堅持2年或更長……”;在結論部分,研究團隊寫道“我們的結論是:不能將5億歐洲人與世界各地的數十億消費者的命運交給抗病蟲害的轉基因食品”;〔20〕與此響應,2012年,Sanvido O的科研團隊發現:轉基因食品會破壞生物多樣性,并引發生態環境風險,這同樣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21〕通過google學術的廣泛比對,我們發現:國際學術文獻中,只有少數論文從轉基因食品的產量提升,生物油的供給角度,給予肯定(此類文獻沒有以科研團隊形式刊出,也沒有引起廣泛轉載)。
當前,對國內有關轉基因食品的商業化之爭,我們認為,與其去討論這種難有定論的問題,倒不如思考:雖說中國是人口大國,但是20世紀50年代,人類就已經發明了安全的節育技術,加之嚴格的人口政策也實施了30多年,中國是否真的有必要將13-14億人口的命運轉交給轉基因食品,更確切地是否真的走到了不得不對轉基因食品做出選擇的生死路口?
4.大量農民破產速度空前,超過了城市化發展水平,使現代化農業進程中的農村脫貧工作壓力倍增。近年來,國際糧食組織頻頻發出警告,保護小農,發展小農戶或小農場經濟仍舊是當前與未來很長時間要走的穩妥道路。
洪涌模式下應運而生的智力模式,主導了亞洲綠色革命,在人口膨脹—科技進步—環境承載競賽項目上,第一次實現了“科技完勝”:糧食產量跑贏了人口增長。然而,洪涌模式,在20世紀80年代,撞向了3大極限(資源環境承載極限、自然界的環境污染處理極限、土地作物生產力極限),Arnold,E.和M.Bell等有識之士開始反思發現:智力模式的很多思想是錯誤的,產生了政策誤導。〔22〕Arnold,E.和M.Bell對這些錯誤的思想進行歸納如下:
錯誤思想一:經濟發展的主要源泉是發明,不是模仿。恰恰相反經濟發展主要來自于“創造性模仿”與現有知識儲備的探索性運用。這一點上,熊彼特的觀點具有代表性,即:推動資本主義進步的主要是“創造性破壞的風暴”,雖說技術發明很重要,但這只不過是經濟發展的“組合推動要素”中的普通成員。雖說作為科研成果的發明,可用于實踐,然而,相比為數眾多的主體的創新——更多地去思考如何以更好方式組裝機器、包裝產品或者從其他地方的生產者那兒學習,以提高競爭優勢的思想,與思想的交流——而言,發明則不值一提。更何況,相比發明,創新本身就是一個經濟過程,而發明卻沒法相提并論。〔23〕
更進一步,經濟學家認為技術是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其實這主要是涉及模仿。模仿可節約時間,創新者迫使競爭對手做出響應——通常圍繞發明者的設計進行創造性改進,而不是簡單的復制。以這種方式,創新帶來的經濟變化比原創的效果要大很多倍。若沒有模仿這層含義,則技術作為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就顯得蒼白無力。
若更深入一層,繼續深究原創者依靠的知識,則發現其主要源自于現有知識庫存,原創者相比模仿者而言,只不過是添加了微小的思考,從這個意義上講,“創新”與“模仿”術語,若有“優勢”與“劣勢”之分,不過是原創者為其順手牽羊時加入了新知識(微小思考),要求取得更高地位的回報。〔24〕但是,在經濟發展方面,其內涵是不準確的,甚至是完全相反,在推動創新和資本主義發展方面,模仿有可能是核心。
錯誤思想二:基礎科學是創新的最初來源,由此引起經濟發展。實際上,無論是前半句還是后半句,都經不起推敲。創新的最初來源是現在龐大的知識庫存,而基礎科學,不過是細小的泉水孔,用來向現有知識庫存添加小水點。至于引起經濟發展的,仍然主要來自于“創造性模仿”與現有知識儲備的探索性運用。基礎科學相比現有知識的探索性運用及“創造性模仿”,有時可能很重要,有時作用根本不大。講“科技進步是第一生產力”,只不過是有意回避經濟創新話題,忽視已有的知識庫存,而突出科學作為專業人士和商業新知識的資源。這樣,相比創新而言,讓人更為感興趣,作為科研人員,對其所謂的“原創”,可以更有底氣地要求取得更高地位的回報。〔25〕實際上,現實的情況是,DFID(英國國際發展部)的RiU(研以用)項目實施的突出經驗顯示:①十年前或更早年份的許多知識,對當前的農業生產的影響十分廣泛;②相比技術進步,實際上主要是機構因素提供的創新平臺——已有知識存量的探索性運用的經驗的共享與交流——成為農業發展的首要制約因素。
錯誤思想三:新古典模型認為企業信息充分,是理性人。實際上,企業缺乏信息,會犯錯誤,但具有應變能力,能通過學習取得進步。
錯誤思想四:市場失靈是政府干預的唯一或主要理由。對企業的新認識表明政府更廣泛的作用在于確保公司、企業和其他技術使用機構運行良好。
對智力模式,尤其是第一次綠色革命對資源環境的負面影響的全球反思,引出了農業可持續發展理念:①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宣言》指出:環境污染已成為制約世界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重大因聚,必須共同行動、保護環境、拯救地球;②1972年,羅馬俱樂部的《增長的極限》報告,闡述了人類、科技、自然資源、生態環境間的相互關系,并提出了增長有極限的論點,并在1974年發表了第2個報告《人類處于轉折點》;③1980年,聯合國發出了“確保全球持續發展”的呼吁,并于1983年成立了WECD(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④1985年,美國加利福利亞議會通過了《可持續農業研究教育法》,正式提出了農業可持續發展這個概念。1987年美國農業部的SARE(可持續農業研究與教育計劃)正式提出了農業可持續發展的模式;⑤1991年,PAO(聯合國糧農組織)形成了可持續農業和鄉村發展(SABD)的丹波宣言,提出:農業可持續發展是采取某種使用和維護自然資源的基礎方式,以及實行技術變革和機制性變革,以確保當代人類及其后代對農產品需求得到滿足,這種可持續發展(包括農業、林業和漁業)可以維護土地、水、動植物遺傳資源,是一種環境不退化、技術上應用適當、經濟上能生存下去以及社會能夠接受的農業。同年還在聯合國總部成立了世界可持續農業協會;⑥1992年在巴西召開的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提出了以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經濟、社會和資源、環境協調持續發展的新發展觀,進一步指出可持續發展是指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構成威脅的發展。這一新的發展觀點把農業可持續發展的研究推向了一個新的階段。
農業可持續發展理念實質上是從復雜系統思維來思考農業的發展。近年來,農業創新系統研究成為國際潮流。“沒有系統思想,就無法談論農業創新以及農業發展”。〔26〕完全不同于以往主線文獻:一直圍繞農業研究與開發投入的產出效率的研究框架,2001年,Arnold和Bell首次建立了知識與教育、商業與企業、協調聯結機構、環境四個模塊組成的農業創新體系研究框架;〔27〕2006年,世界銀行十分關注此框架,并強調參與主體間的互動影響;〔28〕2008年,Spielman和Birner對Arnold和Bell的體系框架進行了擴展,并對其復雜性進行了詳細討論;〔29〕2012年,Mekonnen等則將此框架用于研究發展中國家農業創新體系的效率問題。〔30〕
以Arnold和 Bell的農業創新體系為基礎,綜合世界銀行、Spielman和Birner,以及Mekonnen的擴展,并結合中國狀況,我們對農業創新系統的框架予以展示,見圖3。

圖3 農業創新系統
上圖中農業創新系統包括兩大平臺:一是農業相關知識信息共享與交流平臺,二是政策與投資環境平臺。其中,第一個系統直接與農業研究—教育—推廣系統、橋接系統、農業價值鏈系統產生雙向互動,并且農業研究—教育—推廣系統與農業價值鏈系統又整合為一個集成價值鏈系統,將各參與方放在利益共享平臺上,形成集成價值鏈系統。而政策投資環境則與科研—教育—推廣以及集成價值鏈系統提供支撐、互動、交流平臺。
與傳統自上而下的農業科研—教育—推廣的智力模型不同,農業創新系統模型,最本質的差別在于:互動學習與交流,實現價值增長。其中整個系統維持的關鍵是:要有某個具體、與各主體利益方都相關的項目,這樣容易維持,否則聯系松散,無法互動學習與交流。近年來國際實踐與文獻成果顯示,其它關鍵因素還包括:突出現有知識存量的探索性的模仿運用,而不是農業科技進步(流量知識)的重要性(這并不是關鍵問題);突出小農民戶主導或參與者的田間實驗;突出各方的平等合作,尤其是知識的交流與共同學習;突出農業相關知識信息共享交流平臺與政策投資環境建設平臺的重要性;突出集成價值鏈的重要性等等。
注釋:
〔1〕Malthus,R.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Masterworks of Economics.No.1,1798,p.26.
〔2〕“智力模式”:也稱科學推動線性模式,二戰后至20世紀70-80年代,在指導政府決策時處于主導地位,國際社會非常流行,它的主要觀念是:基礎科學研究引出應用科學,后者帶來創新與財富增長,因此基礎科學是財富創造的驅動內核。在實踐中,此模式雖說受到了少量限制,但直至20世紀80年代,一直是支撐各國的制訂科研投入戰略決策的基石。然而,這個模式的很多思想是錯誤的,導致了許多適得其反的政策(Arnold,E.,and M.Bell,2001,說情參見文獻〔3〕)。
〔3〕〔4〕〔5〕〔6〕〔7〕〔8〕〔22〕〔24〕〔25〕〔27〕Arnold E.,Bell,M.Some New Ideas About Research for Development:Partnerships at the Leading Edge:A Danish Vision for Knowledge,Research and Development.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n Development-Related Research for Danida,2001.
〔9〕Lubbock,J.Pre-historic times.Williams and Norgate,1865.
〔10〕謝燕萍、游學華:《中國舊石器時代文化遺址》,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4年,第13頁。
〔11〕Barham,Lawrence,Mitchell,Peter.The First Africans:African Archaeology from the Earliest Toolmakers to Most Recent Forager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
〔12〕陳明遠、金岷彬:《人類的第一個時代是木—石器時代——全盤修正“史前史三分期學說”之一》,《社會科學論壇》2012年第8期。
〔13〕李志鵬、戴玲玲:《中原地區新石器時代到銅器時代早期羊毛開發的動物考古學研究》,《第四紀研究》2014年第34期。
〔14〕Dolores.R,Piperno.R,Ehud,W.,Irene.H,Dani,N.Processing of Wild Cereal Grains in the Upper Palaeolithic Revealed by Starch Grain Analysis.Nature.Vol.5,No.8,2004,pp.3-10.
〔15〕〔26〕Tisenkopfs,T.,Kunda,I.,Sumane,S.Learning as Issue Framing in Agricultural Innovation Networks.The Journal of Agricultural Education and Extension.Vol.20,No.3,2014,pp.309-326.
〔16〕DeFries,S.Seeds of Sustainability:Lessons from the Birthplace of the Green Revolution in Agriculture ed.by Pamela A.Matson.Ecological Restoration.Vol.31,No.2,2013,pp.229-230.
〔17〕Robertson,G.,Vitousek,M.Nitrogen in Agriculture:Balancing the Cost of an Essential Resource.Annu Rev Environ Resour.Vol.34,No.2,2009,pp.97-125.
〔18〕Galloway,J.Nitrogen Cycles:Past,Present,and Future.Biogeochemistry.Vol.70,No.2,2004,pp.153-226.
〔19〕Zhang,WF.New Technologies Reduce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from Nitrogenous Fertilizer in China.Proc Natl Acad Sci USA.Vol.110,No.2,2013,pp.8375 – 8380.
〔20〕Séralini,G.,Mesnage,R.,Clair,E.,et al.Genetically Modified Crops Safety Assessments:Present Limits and Possible Improvements.Environmental Sciences Europe.Vol.23,No.1,2011,pp.1 – 10.
〔21〕Sanvido,O.,Romeis,J.,Gathmann,A.,et al.Evaluating Environmental Risks of Genetically Modified Crops:Ecological Harm Criteria for Regulatory Decision-Making.Environmental Science & Policy.Vol.15,No.1,2012,pp.82 – 91.
〔23〕Schumpeter,J.The Theor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an Inquiry into Profits,Capital,Credit,Interest,and the Business Cycle.Harvard Economic Studies.Vol.46,1949.
〔28〕World Bank.Enhancing Agricultural Innovation:How to Go Beyond the Strengthening of Research Systems.Washington,D.C.:World Bank.2006.
〔29〕Spielman,J.D.,R.Birner.How Innovative is Your Agriculture?Using Innovation Indicators and Benchmarks to Strengthen National Agricultural Innovation Systems.The World Bank,Agriculture and Rural Development Discussion Paper.2008,p.41.
〔30〕Mekonnen.D.K,Spielman.D.J,Fonsah.G.Innovation Systems and Technical Efficiency in Developing-Country Agriculture.Southern Agricultural Economics Association,Birmingham,AL,February 4-7,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