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或者遠去（組詩）

富永杰【甘肅 平涼】

下午3點多鐘的春天

步行街的西墻頭

一位50來歲的女清潔工

亂發花白

抱緊了一把掃帚

干澀的手中，捧著一塊干澀的饅頭

小心翼翼地咀嚼，吞咽

似乎怕驚動了過路的眼神

而此刻，正是下午3點多鐘的春天

街道邊的柳樹已嫩黃一片

更遠的廣場上，歡樂的人群和風箏

似乎都要開心地飛起來

雪夜情

雪花，是夜晚的星辰

草木，是黎明的百合

一個人如同燈火

終不會輕易被吹滅

很多東西變得冰冷

如同即將沉睡的生命

但還是需要一個人，在來世今生

慢慢守候

告以儀式

冬日已早早沉睡

在一碰起火的手掌心中

一顆雪花僅僅是一只飛蛾

村小春色

發綠的柳枝

圍著死草、小花、枯枝、欄桿

雨變成營養水

風變招魂幡

死和生開始談話

圍著操場跑步的老教師

悄然間多了一條鎖鏈

幾縷新鮮的陽光

漸漸遠離駐足的我

泥土開始溫和，石頭上長出嫩芽

圍墻圈著的土地，添了白發的人

幾個展示衣服的女教師

30歲沒有老婆的小伙子，沒完沒了地

踩著一簇嫩黃的蒲公英

哨聲急促，臟兮兮的紅領巾

伴隨著孩子們整齊的腳步

打了一下趔趄的校長

扶住了一棵清脆的松樹

小鳥歡叫，高低不平的操場上

一腳空、一腳實

春天走近時，好像做了許多手腳

大風謠

風來了，一針接著一針

上天入地

衣袖之間

漸漸縫合的光影

使大地的后遺癥迅速擴散

瓦礫下的聲音，咯吱咯吱

似乎要將一個人帶遠

土炕上的軀體猶如火柴

今夜的一縷月光便會將他們點燃——

草木飛向風

肌膚劃破風

山巒包裹風

生命刮著風

日子帶走風

……

而——看

風光芒閃閃

像一把嶄新的手術刀

它急著要去遠方

風光芒閃閃

像一把嶄新的手術刀

它急著要去遠方

它急著要去旅行

依靠

汽笛聲一響

年輕人都走了

去天南海北的大都市

去十幾平米的出租房

去鋼筋水泥的風雨雷電里

村子里只剩下了老人

幾只牛羊、幾分田地……

而就在此刻

老人們聚集在村口的磨盤邊

互相陪伴孤獨與希望

拉家常，訴說遠方的兒孫

身體里的老病

更多的時候靠著磨盤曬太陽、曬心病

磨牙、打盹、睡覺

在夢里與遠方的親人相遇

也許，有的再沒醒過來

又是一天，他們朝著磨盤走去

嘮叨、打盹、玩笑、訴苦……

盡管歲月兇險

盡管遠方太遠

他們知道

這里是最近、最后的等待與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