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不是“劣質產品”

曉林

自卑是一種性格缺陷。有自卑心理的人總是低估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各方面不如人。表現為對自己的能力、品質評價過低，同時可能伴有一些特殊的情緒體現，諸如害羞、不安、內疚、憂郁、失望等。

不被原諒的錯誤

小瑞今年13歲，是上海一所中學的初一男生，由于學習成績欠佳，在媽媽陳女士的陪同下來到心理診所咨詢。陳女士認為小瑞有心理問題，因為他很聰明很聽話，學習也稱得上刻苦。她說：“班主任告訴我，這孩子不喜歡參加集體活動，整天獨來獨往，好像害怕與同學交往，可能是得了抑郁癥。”

與小瑞單獨交談，我發現他的確不善于溝通，他想法幼稚，很少笑，但沒有抑郁癥的癥狀。我請他評價評價自己，他說自己是笨蛋、傻瓜、劣質產品。很明顯，這是一個自卑的男孩。

他鄭重其事地問我：“語文老師說李白是‘謫仙人’，就是犯了錯誤的神仙，被貶到人間受苦，那么，人要是犯了錯誤會怎樣？會被貶到畜界，當牛做馬嗎？”看他的表情，我感覺這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只是沒有找到可以回答的人。這個問題暗含著恐懼，有可能是他自卑的根源，我決定順藤摸瓜，一探究竟。

我說：“那要看犯了什么樣的錯誤。有的錯誤可以被原諒，有的錯誤可以補償，如果錯誤非常嚴重，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就像孫悟空那樣，大鬧天宮，擾亂天庭，就要被壓在五行山下500年才被原諒。”為了活躍氣氛，我故意找他熟悉的典故來解釋。

“被壓500年！如來佛夠狠的。”他心思沉重地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那是孫悟空罪有應得，活該！”

我用開玩笑的口氣鼓勵道：“說說你犯的錯誤吧，不會比孫悟空大鬧天宮更嚴重吧？”

小瑞吞吞吐吐地告訴我，上小學二年級時，他對同桌新買的一塊電子手表非常喜歡，就趁對方去洗臉的時候把電子手表偷偷藏了起來。同桌回來找不到電子手表，大哭起來。班主任在全班展開大搜查，最后在小瑞的書包里找到了電子手表。“電子手表失竊案”告破，小瑞這個“小偷”自然受到了嚴厲批評，被要求上講臺向全班同學道歉，然后一周不準來學校上課。這還不算完。小瑞同桌的家長要求給孩子調換座位，以免自家孩子再受傷害。班主任同意了，但別的同學都不愿跟小瑞同桌，無奈，小瑞只好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忍受孤獨之苦。

“老師太過分了！”我表示同情，“你一定很難過吧？”

小瑞低垂的頭微微點了點，說：“更過分的是我的爸媽。”

我問：“他們沒有安慰你嗎？”

小瑞苦笑兩聲，說：“他們餓了我兩天。要不是鄰居看我可憐，偷偷給了些吃的，我怕是早餓死了。從那以后，他們就不肯去學校參加家長會，說怕人家說他們是小偷的家長。我就像一個沒人要的孩子。”他告訴我，很快那件事就過去了，老師和同學都不再提，但他爸媽永遠也不原諒他，直到現在，只要他犯了什么錯誤，或是學習成績不理想，父母就舊事重提，拿他小時候偷過東西的事諷刺他，有時候還當著外人的面揭他的短兒。“只要他們一說起那件事，我就不再爭辯。我知道自己是有罪的人。電影上說，‘一朝偷竊，終生為賊’，我是壞孩子，矮人一截。用我爸的話說，我是‘劣質產品’，低人一等。”

我問：“從那以后，你又偷過別人的東西嗎？”

“沒有！絕對沒有！”小瑞瞪圓了眼睛，正視我，像是在發誓。

“我相信你！”我雙手用力抓住他的雙肩，晃了兩晃，以此表示信任和支持。

小瑞承認，他自己也沒有走出小時候“做賊”的陰影，所以他不敢與同學交往，害怕同學嫌棄他，他甚至不愿意回家，因為父母不曾在精神上護佑他，更不是他的堅強后盾。同時，他對自己的評價很低，做任何事都沒有動力，包括學習。

我問：“現在的同學中有多少是你的小學同學？他們還記得那件事嗎？”

小瑞說：“沒有。我小學是在老家上的，畢業后到上海上初中，同學和老師沒人以前認識我。”

我問：“那應該沒有什么影響啊！沒人知道你的短處。”

小瑞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我，聲音顫抖著說：“但是我知道，我爸媽知道。”

沒自尊即沒動力

第二天，我約陳女士單獨交流。我告訴她，小瑞沒有抑郁癥癥狀，他學習成績欠佳、人際關系緊張的原因是自卑心理所致。

“自卑？”她不解，“雖然他是從縣城來的，但吃的、穿的、用的沒缺過他的，怎么會自卑呢？”

我說：“除了物質，精神上的匱乏也會誘發孩子的自卑心理。”我告訴她，小瑞的自卑心理，根源是小學二年級時的那次偷竊事件，以及因之而起的來自老師、同學和家長的打擊和孤立。我問：“七八歲的小孩子不懂事，喜歡的東西就想據為己有，他偷拿同學的電子手表，只是好奇，或許他只是想玩兩天，然后再悄悄還回去，不能定性為偷竊。再說，出了這樣的事，教育教育就可以了，為什么你和丈夫不肯原諒他呢？”

陳女士漲紅了臉，辯白道：“我經常提那件事，僅僅是想提醒他不要再犯那樣的錯誤。”

我說：“小瑞的確沒有再犯那樣的錯誤，但是他現在無心做事，甚至沒臉做人，你覺得值得嗎？”

陳女士說：“小孩子的心理這么脆弱嗎？怎么這么容易自卑？”

我告訴她，自卑是一種性格缺陷。有自卑心理的人總是低估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各方面不如別人。表現為對自己的能力、品質評價過低，同時可能伴有一些特殊的情緒體現，諸如害羞、不安、內疚、憂郁、失望等。中學生有自卑心理，很容易導致其學業成績、人際關系以及身心發育的全面落后。自卑的前提是自尊，當人的自尊需要得不到滿足，又不能恰如其分、實事求是地分析自己時，就容易產生自卑心理。“也就是說，沒自尊即沒動力。”我說，“一個沒有精神動力的孩子，看不到人生的光華和希望，領略不到生活的樂趣，也不敢去憧憬美好的明天，你能指望他努力學習、快樂地與同學交往嗎？這樣下去，恐怕小瑞會出現比抑郁癥更可怕的心理問題。”

陳女士遲疑地問：“你能確定小瑞有自卑心理嗎？有自卑心理的孩子，平時都有哪些表現？”

我耐心地解釋道，有自卑心理的人，通常有以下四個方面的表現：

第一，過分敏感，自尊心強。自卑的孩子非常希望得到別人的重視，唯恐被人忽略，過分看重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任何負面的評價都會導致內心激烈的沖突，甚至扭曲別人的評價。比如，別人真誠地夸他，他會認為是挖苦。自卑的孩子非常敏感，跟他交往時，必須謹小慎微，不經意的一句話都會在其內心引起波瀾。

第二，心態失衡。自我價值感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自卑的孩子在學校和家里體驗不到自身價值，甚至還會遭到厭棄，使其心態很容易失衡，陷入惡性的心理體驗之中。走不出這個心理的陰影，就很難擺脫現實的困境。別人輕視他，他認為是正常的；別人欺負他，他認為自己活該。這種強烈的自卑心理極易導致自殘行為。

第三，行為情緒化。自卑的孩子表面上逆來順受，但過分的壓抑恰恰積聚了隨時爆發的能量。由于他缺少應對能力，學習成績不佳、人際關系不良、患病等事件很容易導致心理壓力增大。當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時，自卑的孩子認為別人瞧不起自己，難以忍受，往往產生過激言行，經常為一點小事大動干戈。有時當他們無力應對危機時，還會自殘，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

第四，缺乏進取心。自卑會導致心理壓力和緊張情緒，引起逃避或退縮反應，抑制自信，最終使自己焦慮，形成內在阻遏力。自卑的孩子由于自我評價過低，缺乏自信心，所以回避競爭，做任何事都難以成功。由于接連不斷地受挫，他的心理會進入惡性循環，更不敢奢望取得超過別人的成績。

陳女士說：“小瑞的確缺乏進取心。他很聰明的，學習成績沒理由不好。他學習蠻用功的，可能是因為進取心不強，導致學習效率不高。但他從來沒有發脾氣之類的過激行為，更沒有自殘、自殺的跡象。”

我說：“那是因為內心積攢的壓力還不夠強。這是值得慶幸的事，現在我們及時介入，幫助他克服自卑心理為時未晚，但切不可掉以輕心。”

掙脫冰涼的枷鎖

在陳女士的懇求下，我對小瑞展開心理輔導。心理輔導有以下要點：

第一，正確認識自己，提高自我評價。長期的自卑使小瑞養成了接受別人過低評價的習慣，甚至不相信別人的贊揚，認為不真實。在與他人比較時，他多半喜歡拿自己的短處與他人的長處相比，越比越覺得自己不如別人，越比越泄氣，越比越自卑。因此，幫助他正確認識自己是心理輔導的第一步。我給他布置了一項作業：隨意找4個同學，問他們對你的印象如何，確定你是否喜歡他們的回答，判斷你為什么喜歡或不喜歡留給別人那種印象。

第二天，小瑞交給我4張紙，是4名同學對他的評價。他說：“想不到他們對我的評價還挺高的，說我聰明、善良、學習刻苦、樂于助人。他們不約而同地認為我缺乏自信心。”

我說：“很好，那就把聰明、善良、學習刻苦、樂于助人等優點發揚光大，然后提升自信心和學習成績。這就是進步，這就是成長。”

第二，善于自我滿足，每天進步一點點。自卑的人一般都比較敏感脆弱，經不起挫折打擊。一旦遭受挫折，就很容易意志消沉，增強自卑感。因此，凡事應不懷奢望，要善于自我滿足，知足常樂，無論生活、工作或學習，目標都不要定得過高，這樣，就容易達到目標，避免挫折的發生。我幫助小瑞制訂了長期的學習計劃，把追趕目標分解為若干小目標。每次考試，他都能超額完成任務，自信心漸漸恢復。半年后，他的成績排名已進入班級前20名。陳女士喜出望外。

第三，坦然面對挫折，加強心理平衡。自卑的人心理防御機制多數是不健全的，自我評價偏低。因此，遭受挫折與失敗的時候，不怨天尤人，也不輕視自我，要客觀地分析環境與自身條件，這樣才可以找到心理平衡，才可以發現人生處處是機會。小瑞在進步的過程中遇到了幾次挫折，很失望，甚至打電話告訴我不來接受心理輔導了。我就變換方式，用微信與他溝通，不斷地鼓勵他，還讓陳女士同樣鼓勵他。不久，他的自信心恢復了，而且每經歷一次挫折的打擊，自信心都有大幅度提升。

第四，積極參與人際交往，增強生活勇氣。自卑的人多數比較孤僻、內向，不合群，自己把自己孤立起來，很少與周圍人交往，由于缺少心理溝通，易使心理活動走向片面。自卑者如能多參與社會交往，就可以感受他人的喜怒哀樂，豐富生活體驗；通過交往，可以抒發被壓抑的情感，增強生活勇氣，走出自卑的泥潭；通過交往，可以增進相互間的友誼、情感，使自己的心情變得開朗，自信心得到恢復。

我對小瑞進行如下訓練：

1.試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名演員，愿意扮演什么角色？為什么喜歡這個角色？

2.你崇拜誰？他身上的哪些特征和品質值得你崇拜？

3.把上面兩個人的性格進行綜合，便是你希望自己擁有的性格。

4.改變你的形象、行為、個性中你所不喜歡的東西，強化你所喜歡的東西。

5.多參與人際交往，表現你的新個性。

這樣的改變當然不是瞬間的改頭換面，而是根據小瑞性格中的核心品質，有針對性地取長補短。

大約半年后，小瑞告訴我一件事，讓我大吃一驚。他說：“昨天開班會，主題是‘成長中最難忘的一件事’，我上臺講述了那次偷電子手表的事。我在臺上流著淚講述我的懺悔、我的遭遇，臺下鴉雀無聲。最后，大家給了我最熱烈的掌聲，老師也在旁邊流著淚鼓掌。”

我忙問：“那你現在有什么感覺？”

小瑞鄭重地說：“我感覺我被世界原諒了！我還是好孩子！”

“祝賀你！”我說，“你已經從五行山下脫身了，解放了！現在，跟著你的師傅去西天取經吧！”

小瑞激動地與我擊掌，讓我等著他取得好成績的消息。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