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心臟”與“小九九”

云燕

通常，人們把有心計、善謀劃、遇事斤斤計較、猶豫不決的人形容為心里有“小九九”，而把性格開朗、冷靜、果敢、遇事想得開的人稱為有“大心臟”。看上去，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性格特征，如果一名中學生同時具備這兩種性格特征，情況又會怎樣呢？

血性少年，外強中干

郭睿超，珠海某中學初二男生，14歲，身高1.76米，體重65公斤，擅長打籃球，同學們送他一個尊號——“超人”。在學校的籃球場上，郭睿超因為個子高、身體壯，常常有鶴立雞群的優越感。事實上，他確實是大家關注的焦點，不認識他的，還以為他是高中生。在學習上，他也是佼佼者，上初中以來歷次重要考試他都名列班級前三名。按說，他應該是個優秀學生，但他因為性格存在缺陷，最近一年麻煩不斷。

因為身體強壯，郭睿超無形中成了班級同學的保護者，有哪個同學被別的班的學生欺負，他就替同學出頭，打抱不平。他曾經一個人對付三個高年級學生，雖然鼻子被打出血，但不落下風。高年級的學生不服氣，就經常在放學的路上堵他，所以他的書包里總是藏著一塊磚，隨時防身。漸漸地，他打架出了名，包括同班同學在內，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

為同學伸張正義卻被疏遠，郭睿超感覺很委屈。帶著這種委屈，再打架時他下手就不自覺地狠了起來，有一名高一男生被他打破頭，縫了6針，還有一名高二男生的手臂被他打骨折。學校給了他一次嚴重警告處分。校長親口對他說，如果再打架，就開除他。事實上，學校不肯放棄這名成績優異的學生，但迫于被打學生家長的壓力，不得不如此。因為經常打架，郭睿超沒少挨爸爸的巴掌，因為經常打傷人，他的父母沒少賠醫藥費。

兩個月前，郭睿超再次打架，誤傷了一個過路人，還把學校旁邊一家超市的玻璃門打碎。因為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學校決定勸他退學。郭睿超的爸爸趕到學校，不由分說就給了兒子兩個耳光，轉身就給校長下了跪，懇求學校放兒子一馬。看爸爸低三下四的樣子，郭睿超驚呆了。

最后，郭睿超給校長寫了保證書。保證書上有“就是被打死，也決不再還手”的字樣，悔改之心厲然，郭睿超的爸爸又找親戚借了8000元錢，賠償了傷者和超市的損失，校長才網開一面，給了郭睿超最后一次機會。

從那以后，郭睿超果然不再打架了，遇到高年級男生的挑釁他就忍氣吞聲，得過且過。有人說，超人浪子回頭了，也有人說，超人失去了血性。郭睿超把精力都用在學習上，希望用優異的考試成績為自己挽回顏面。他對班里的同學格外客氣，甚至可憐兮兮的，生怕再得罪人。如果發現同學不愿跟他多說話，他就胡亂猜疑，以為別人還拿他當校園小霸王。久而久之，他一看到同學眼神、語氣、說話方式有點特別就十分緊張，對老師的態度也十分在意。在這樣的心態下，他鬧出了好幾次小誤會。有一次，他打球時不小心踩了同班一名男生的腳，對方痛苦地倒地，他緊張地大聲說：“我沒有打他！我沒有打他！”惹來周圍人的哄笑。第二天，他四處詢問大家對他的看法，一再聲稱踩腳不是故意的，還發誓以后再也不打籃球了。同學們私下議論，超人越來越像個女生，與以前彪悍的他相比判若兩人。

后來，郭睿超對任何事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事前總是思量再三，事后則后悔不迭。初二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前，他發現自己的筆下水不暢，就買了一支新筆，感覺還不順手，又買了一支，結果還是不放心。如此再三，他一天之內跑了7次商店，買了11支筆！進了考場，他突然對監考老師說：“我的筆不行，我能不能去校門的商店買一支？”監考老師不同意他出考場，他急得淚流滿面。勉強答完了試卷，等終考鈴一響，他就沖出考場，直奔商店而去。

班主任發現郭睿超不對勁，連忙把郭睿超的爸爸請到學校商量對策。商量的結果是：郭睿超出現了心理問題，需要心理醫生的介入。

壓力過大，疑神疑鬼

在心理輔導室，郭睿超告訴我：“我像是中了魔，心里總是亂糟糟的。只要是遇到比較重要的事，比如考試，我就特別不安，總是覺得筆不好用、腰帶有點松、鞋底不平等。我知道這樣想純屬杞人憂天，強迫自己不去想，但是沒用，越是強迫自己不想越是會想。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以前，我是籃球場上的‘大心臟’，比分落后不慌，投籃冷靜、果斷，可是現在，我整天心里打小算盤，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還告訴我，最近他又開始賺別人臟，嫌東西臟，總怕別人把什么病傳染給他。有一次，他的筆不小心摔在地上，他想，筆掉的地方也許有人吐過痰，也許有鞋踩過，于是覺得很臟，摸完筆后就什么東西也不敢摸了。還有一次，一個同學做了手術，他明知道這種病根本不傳染，但仍十分擔心，如果這個同學碰他一下，他就十分緊張，把被碰的地方擦了好幾遍才放心。

我問：“你的這種胡思亂想，影響到學習了嗎？”

他痛苦地點點頭，說：“我的數學是班里最棒的，善于解難題，但我發現自己現在對最簡單的問題也沒把握了。比如，對‘3是6的1/2與3是6的1/2倍是否相等’這樣的簡單問題，我心里知道相等，但還是懷疑，甚至要翻書核對。類似的懷疑太多了，我都快瘋了！”

很明顯，郭睿超表現出了強迫性神經癥的典型癥狀，即有意識的自我強迫和有意識的自我反強迫并存，二者形成強烈沖突，導致其被強迫觀念（強迫疑慮為主）控制，并伴有強迫行為。

我對郭睿超的爸爸分析道：“強迫癥屬于一種壓力型的神經癥，往往由重大現實生活事件引起。郭睿超經常打架，屢受學校警告，他要面對來自老師、同學和家長的三重壓力，尤其是目睹爸爸下跪，他產生了很強的悔改心理。從那以后，他與人交往十分小心，與此前判若兩人。他擔心自己再犯老錯誤，又怕同學和老師用老眼光看他，所以對老師和同學的反應十分敏感。他越克制自己的言行，就越希望得到老師和同學的認可，內心矛盾癥結由此形成。隨著壓力的增大和矛盾的加深，本來尚屬正常的矛盾心理發生了變形，由擔心他人的看法發展為對自身、物體及身體有關部位的關注，后來又發展到對他人的懷疑，最后發展到對學習內容的懷疑。”

強迫癥狀的形成往往以強迫性格為背景。與郭睿超爸爸的溝通中我了解到，郭睿超原本性格開朗、不拘小節，經常闖禍，也經常挨爸爸的打。“我沒啥文化，看孩子不爭氣就動粗。”郭睿超的爸爸說，“后來看他經常打架，我就非常后悔，他喜歡打人跟他小時候經常被我打一定有關系，是我把孩子教壞了！”

爸爸下跪對郭睿超來說是一個重大事件。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強者低三下四地服軟，他的心靈受到了強烈震撼，一方面他感覺到了莫大的恥辱，所以痛下決心改過，另一方面也給他做出了榜樣，所以他從此夾起尾巴做人。這樣的悔過之路當然是錯誤的，是從一個極端直到另一個極端，致使他性格變得敏感、多疑、孤僻、刻板和膽怯。這些都是強迫性性格的典型特征。

順其自然，找回自我

第一次給郭睿超做心理輔導，我只是傾聽，傾聽他訴說內心的煩惱，除了點頭、微笑，我不做其他反應。這一步是很關鍵的，患者把心中的痛苦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宣泄。此外，傾聽患者訴說，也是我尋找輔導線索，制訂輔導方案的醞釀過程。臨別時，我對郭睿超說：“你所說的癥狀是強迫癥的一般性特征，不算嚴重，治療起來也沒有什么難度，但需要你的配合，愿意嗎？”看他拼命點頭，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彩，我接著說，“今天回到家以后，你要思考三個問題：第一，你認為自己的強迫癥狀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當時的具體感受是什么？第二，這些癥狀最早從何時開始的？是什么引起的？第三，你在成長過程中對什么印象最深刻？回答這三個問題，希望你以書面形式，寫得越詳細越好，最好按時間順序。”我這樣要求，是讓他進一步明確自己的癥狀，為接下來喚醒他的自我認知打好基礎。

一周后，我按照既定方案對郭睿超展開了為期三個月的心理輔導。主要步驟如下：

第一步，向郭睿超詳細介紹病情。我告訴他，他患的是“強迫性神經癥中的強迫懷疑并伴有強迫行為”，并進一步解釋這種心理障礙的特點及一般形成過程。同時，向他說明這種病不是人們常說的精神病，也不會導致精神病，以解除其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第二步，探討疾病形成過程。我與郭睿超一起，以他的成長經歷為線索，順藤摸瓜似的尋找致病過程，解除他的心中疑惑，為進一步的治療奠定基礎。他終于明白，身體的強壯不代表內心的強大，而內心的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下決心配合我練就“大心臟”。

第三步，采用森田療法具體施治。首先向他介紹森田療法，并反復用事實說明如何順其自然地學習和生活，再出現強迫癥狀時，不要在意，不去管它，該干啥就干啥，這樣做癥狀就會逐漸減輕，堅持下去，癥狀就會消除。其次，向他說明，順其自然是為了打破有意識的自我強迫和自我反強迫這個惡性循環，只要順其自然，強迫與反強迫的矛盾癥結就會解開，癥狀就會逐漸消除。同時，我采用認知療法，教他如何對待挫折，特別是詳細說明對待挫折的關鍵是找到導致挫折的根本原因，并通過理性的途徑和方法加以克服，而不能對自己的一切都加以否定。

三個月后，郭睿超基本擺脫了強迫癥的困擾，可以安心地學習了。前不久，他在珠海市中學生籃球對抗賽上表現優異，被評為“最有潛力運動員”。看來，他已經找回了丟失的自我。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