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美麗

[法]簡蘭·考米諾吉依

阿德拉伊德有點討厭自己的名字，她已經(jīng)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兒了，可她的名字聽上去遠(yuǎn)沒有瑪儂或瓦娜沙那么動聽。這也由不得她，畢竟當(dāng)時給她起名字的時候大人們也沒有詢問她的意見。另一件令她頭痛的事是，她變丑了，臉上長出了雀斑，眼睛似乎也比以前小了許多。壞消息接踵而至，六月的一個晚上，爸爸下班回家宣布，全家要搬到魯亞克。雖然那里距離現(xiàn)在的小村莊只有十五公里，但是想到要離開兒時的玩伴、學(xué)校的同學(xué)，阿德拉伊德還是不情愿。她甚至能想象到，當(dāng)人們問起她的名字時的反應(yīng)：“從來沒聽過這樣的名字呀！你叫阿德……什么來著？”

終于還是到了開學(xué)這一天，老師安排他和一個男孩兒一桌，剛坐下，同桌便問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阿德拉伊德。”“哈哈哈，老婆婆，你拖著這么長的名字走路會不會被絆倒哇？”全班哄堂大笑。阿德拉伊德已經(jīng)猜到這個男孩兒是班里出了名的淘氣包，哼，這次暫且不跟他一般見識，阿德拉伊德在心里想。第二天的聽寫課上，老師聽寫到“hideuse”這個單詞的時候，淘氣包故意問老師單詞的意思，老師解釋說這個詞用來形容一個人長得很丑，使人厭惡。“丑八怪阿德拉伊德！” 淘氣包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使全班同學(xué)再次大笑起來。阿德拉伊德氣得漲紅了臉，她難過地想，原來自己真的很丑。

這兩天真倒霉！終于熬到了放學(xué)，阿德拉伊德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爬上了一座小山丘，意外發(fā)現(xiàn)山上有一座帶花園的小城堡。好奇心促使她朝著城堡走過去，透過柵欄，她看到花園里五顏六色的花朵，美得令人暫時忘卻了煩惱。“誰在那里？”朝著聲音望去，她發(fā)現(xiàn)一個面容精致的男孩兒坐在一把躺椅上，一動不動地仰望著天空，但他的眼睛沒有任何光澤。男孩兒十歲左右的樣子，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恐懼。“一定有人。”他伸手摸索著身邊的搖鈴，準(zhǔn)備叫人。阿德拉伊德只得趕緊說：“你好！”她打招呼的語氣是搬家以來最友善的一次。男孩兒禮貌地回應(yīng)道：“你好！請問你是誰？我叫路易。”“我叫瑪儂。”阿德拉伊德撒了謊。就這樣，路易和“瑪儂”愉快地交談起來。“能告訴我你的模樣嗎？”“嗯，我的頭發(fā)是栗色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阿德拉伊德心想，至少要有一個美麗的容貌才配得上“瑪儂”這樣好聽的名字。他們相約，每個星期三瑪儂都會到這里來陪路易。此后，星期三成了他們最期盼的一天。

路易看不見光明，在他心中，瑪儂就像是上天賜給他的一件禮物，使他對生活有了新的期待;瑪儂又像是一位來自遠(yuǎn)方的仙子，從她口中總能聽到許許多多的趣事兒。在征得路易母親的同意后，阿德拉伊德帶著路易走出城堡，去山上其他地方探索。每次，阿德拉伊德都走在前面，用優(yōu)美動聽的歌聲為路易引路。這個星期三，天氣晴好，他們第一次來到了山頂。阿德拉伊德正癡迷地欣賞著眼前的美景，這時，路易突然冒出一句話：“瑪儂，下個禮拜我就要做眼疾手術(shù)了。”“這么說你的眼睛快好了？”阿德拉伊德禁不住喊出聲來。路易回答道：“是呀，到時候我就能看見你了。” 這個消息無疑宣判了“瑪儂”這個身份的最后期限，幾周以來阿德拉伊德精心編造的美麗謊言即將破碎，她的思緒變得混亂。“瑪儂！”路易伸出手想給他心中的仙女一個擁抱，但雙手只能摸到劃過指間的涼風(fēng)。瑪儂依舊保持著沉默。“瑪儂！”路易的聲音變得有些焦急和恐慌，山風(fēng)吹得身邊的草叢簌簌作響，他感覺不到瑪儂在哪里，也不明白這個消息對瑪儂而言意味著什么，他的手臂只能在空中胡亂地劃來劃去。瑪儂在心里想，路易之前說過，他很小的時候就失明了，他記不得失明之前的事情，那么今天，可能是他們最后一面了吧。

就在這時，路易突然臉色一變：“有燃燒的味道！著火了！”阿德拉伊德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冒起了滾滾濃煙。“快走！”阿德拉伊德一把抓起路易的手，牽著他小跑起來。怎料山上的風(fēng)大，濃煙迅速擋住了視線，一時間難辨方向。烈火貪婪地?zé)瑑蓚€小伙伴將要成大火的掌中之物了。路易顯得有些無助，他只能聞著嗆人的濃煙，聽著周圍爆裂的聲音;阿德拉伊德呼吸變得困難急促，但大腦仍飛快地運(yùn)轉(zhuǎn)著，原路返回已經(jīng)不可能，要想活下去只能在火焰包圍之前從前面的懸崖跳下去！這是唯一的辦法，沒有時間猶豫！把路易拉到溝壑邊，阿德拉伊德咬著牙把路易推向近乎垂直的懸崖，自己也狠心跳了下去。他們壓過熾熱的灰燼，撞到堅硬的巖石，同時滾到了一小塊空地上。“我們獲救了，路易。”阿德拉伊德忍著劇痛，終于說了一回真話。

阿德拉伊德再次睜開眼睛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家里的小床上，她不敢去回憶那場大火，也不敢相信自己當(dāng)時做出了多么危險的舉動。她聽到客廳里父母和路易母親談話的聲音，路易受了些皮外傷，好在沒有傷及眼部。他的手術(shù)推遲了一周，之后他們?nèi)乙岬桨屠枭睢＿@時，路易的母親來到房間探望阿德拉伊德。“勇敢的孩子，你救了路易一命。”“夫人，我能提一個請求嗎？我希望等路易眼睛好了，不要來見我，我希望他忘了我。”“好吧，我答應(yīng)你。你不必太擔(dān)心，要知道你并沒有破相。”阿德拉伊德微笑著不再說話，她已經(jīng)說了最后一個謊言，關(guān)于被遺忘的謊言。

（責(zé)任編輯 ?趙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