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石院”

□梅 潔

天下“石院”

□梅 潔

這里是天下最大的天然“石院”！

被百丈、千丈高的天然石壁圍攏的院子，使我多次地在想：這院子里的人家從何而來？他們何以選擇在這樣的天塹里居住、生存？

重慶武隆山里的“上石院”“中石院”“下石院”，是風靡全國的真人秀節目《爸爸去哪兒》的實景拍攝地。因節目的熱播，這片被絕壁圍著的院落，開始為外部世界知曉，游客一撥又一撥來到了這深山絕壁人家。那天，我們也有幸來到了這里——下石院。

下石院實則就是一個巨大的“天坑”。大自然造化時的山崩地裂，使方圓二三百米的地殼剎那間下陷了三四百米深，于是，青鋼鐵石般的險崖峭壁也在剎那突兀地升起。于是，無縫無隙、刀劈斧砍般的百丈、千丈石壁便圍住了這個下陷的“坑”，這里的人們將此叫做“天坑”。

我們到達時，看到“坑”里的幾個農人在一棵三百多年樹齡的銀杏樹下擺攤，出售他們自產的李子、青蘋果、老花生、山蘑菇，還有煮熟的黏玉米、柴雞蛋。

在與農人的閑聊中，我們得知這個天坑里住著二十六戶人家、一百三十口人。他們不少人正犯愁，有公司要在此地打造一個“民俗文化村”，他們將全部遷出下石院。村民一是愁他們要永遠告別自己幾百年的祖居地，二是愁給他們的賠償不到位。他們指著長滿荒草的田地說：“總說要遷呀、遷呀，今年田里也沒插秧，地都荒了……”

幾百年的祖居地？我曾在二十年里跟蹤、書寫水利移民，我深知幾十萬人在告別世代故土時的艱辛與痛楚。

幾百年的祖居地？他們的祖先是何時來到了這崇山峻嶺、絕壁密林？

幾百年的祖居地？啊，村邊那棵三百多年的銀杏樹即為見證？！

武隆大多數人都是江西移民的后裔。武隆當地的朋友告訴我。下石院人就是明末清初大移民時從江西遷徙過來的馬姓人（外姓人只有三四家），他們已在此繁衍生息了十幾代人。村里現在年歲最大的老人已九十多歲。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天坑”。一個有歷史、有來歷、有血脈傳承的石壁大院。一個為中國存留著數百年移民史記憶的大院。

現在我們來稍作歷史的回望——

因明朝崇禎年間張獻忠農民起義，在川蜀地區作戰頻繁，“殺得雞犬不留”，十室九空，十不存一。清朝康熙十六年，清軍為消滅義軍，開始濫殺無辜，川地人口殆盡，一片荒蕪。于是清廷下詔，江西、湖南、湖北眾多居民被迫遷居，民間把這次大移民稱為“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

如果從清順治末年移民填川運動開始時算起，那么至今已有三百四十余年時間。長達三個多世紀的時間可謂漫長，然而，三百多年時光在中華五千年歷史長河中仍屬短暫。按普遍的代算法，即二十至二十五年為一代人，下石院人離遷徙而來的一世祖不過經歷了十三四代。他們和我們，怎么能對這件事就此淡忘或一嘆終極？

我看到這樣的記載：明末清初向四川移民，開始時要強迫，到后來，強迫變成了自覺，漸漸地移民成為一種潮流，洶涌澎湃，在差不多一個世紀中，荒蕪的四川逐步上升為人口最多密度最大的地區。在康熙初年，四川境內“人煙俱絕”，到乾隆三十二年的時候，四川人口已達兩百九十余萬……

經過明末清初慘烈的兵燹之后，如過江之鯽的江西人，源源不斷進入湖廣和川蜀邊陲。先民們猶如散落的種子，播撒在大巴、武陵的群山密林，以天坑、地縫、懸崖、絕壁為天然屏障，躲避著外部世界的刀光血刃，頑強地勞動、創造，繁衍、生息。

三個多世紀過去了，在浩瀚的中國移民史上，江西人擔當了重要角色。作為這些移民后裔的下石院人（還有在天坑里居住的中石院、上石院人），乃至武隆人，怎能忘記那個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歷史時代？怎能不懷念前人的恩德和勇氣？怎能不溫習先輩們篳路藍縷、歷經苦難的千萬里大遷徙？

由此想到，開發者何不在下石院（包括中石院、上石院）開發建設一個真正的民俗文化村——一個真正有原住民、有歷史記憶的民俗文化村？在那里，開發者可以構建一個小型移民博物館，讓游人走進下石院，即走進江西先民大遷徙的壯闊史詩之中；也可以幫助下石院人把房子依舊修舊，像保護文物一樣。我注意到下石院人的房屋大多是二層木板式閣樓，都有上百年歷史，非常有特色；我還注意到他們有一座高達二十多米的泥巴摻麥殼砌就的烤煙爐。這一切，都是不可多得的民俗乃至建造藝術之元素。開發好了，下石院人可以以洞為屋，做色、香、味俱全的“農家樂”，他們隨時為游客煮玉米和柴雞蛋，游客則到樹下摘李子，到田疇學插秧或拔蘿卜、白菜……親近我們本該世代親近的田疇和土地呀！

無論怎么說，下石院是一個有歷史、有血脈、有溫度、有原住民呼吸的地方。這與把人全部遷走，全部建上新房，再全部住進一些經過包裝的偽文化人和演藝人，無論是經濟投入、旅游價值抑或是周濟民生，孰利孰弊？孰重孰輕？

據有關部門統計，近些年，中國古民居、古村落每年都以百分之二十的速度在消失，搶救古民居、古村落已成為中國新農村建設的當務之急。

現在，具有三百多年歷史的下石院（中石院、上石院）借影視已名聲在外，在此基礎上，怎樣為其錦上添花？怎樣進一步做深度開發？怎樣在震撼人心靈的世界自然遺產地，發掘、打造一處同樣震撼人心靈的人文景觀？這些令人深思。

選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