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四明山

□撰文//魏人彪 攝影//吳兵甫

冬日的四明山

□撰文//魏人彪 攝影//吳兵甫

相對來說，我還是更喜歡冬天的四明山。

綿延800里的四明山是季節的舞臺。春風吹拂的時候，早櫻就綻開了，一團團、一簇簇，潔白粉艷，如玉似雪；過不了多少時日，櫻花、映山紅和數不清的花草紛至沓來、競相開放，那山體便成了一片起伏的花的波浪；很多時候，輕絮般的淡淡薄霧浮在山間，繚繞著山坡梯田和村子里的白墻青瓦，詩意的不得了。夏天的四明山是一片清涼勝境，平均氣溫比平原低6—8攝氏度，那種沁心的涼爽其實也來自葳蕤茂密的森林氧吧對我們靈魂深處的洗滌。如逢雨后初霽，站在山巔，看陽光透過厚積的云層，云蒸霞蔚的景象能使人心曠神怡。到了黃昏，找一處偎在竹林深處的農家樂，三五朋友，一盤生炒放山雞、一盤紅燜竹筍、一盤山椒煮石蛙、一盤油爆溪坑魚、一盤魚腥草或者水芹菜，外加一壺番薯燒，在好像冰鎮過的、充滿了花草芳香的晚風中小酌，也是別有一番情趣。四明山的秋天最是絢爛，金錢松針金黃閃亮，銀杏樹葉是灼灼的明黃，楓葉在濃重的霜秋里愈來愈紅，成片成片地暈染著山巒，還有金色的稻菽，在清明的朝霞和淡靄的暮色中競美，如詩如畫。這個時節，我總愛躺在仰天湖畔綠茸茸的草坡上，閉眼想象天上的白云奔馳或舞蹈，耳邊是醉人的秋風和湖水的淺淺呢喃、樹的低吟、鳥兒振翅掠過的輕輕歌唱……

然而我覺得，四明山的冬天獨具韻味，更深沉，更意蘊悠遠，更有迷人的魅力。

當山風開始有些凜冽的時候，五顏六色漂流的皮筏子被放掉氣收了起來，奔著山中的桂花節、櫻桃節、紅楓節而來的人們早已難覓蹤跡，遍地史跡遺存和人文氣息的溪口景區也是靜悄悄的，這時，無邊的肅靜便和我靈魂深處的期盼漸漸接近、契合……

在山上，往往可以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和一場瑞雪不期而遇。那漫天漫地的雪花，像是終于挨過了一年漫長的等候，急不可待地撲向大地溫暖的懷抱。這樣的時刻，尤其是在暗夜里，我喜歡獨自站在農家老屋的檐下，或者倚著木構的回廊立柱，聽雪。沒有一絲天光，也沒有一點燈火，天地之間恍若混沌初開。最好是無風，那“簌簌、簌簌”雪落的聲音，可以聽得那么真切，似春蠶食葉，似筆在紙上的游走，似老妻手中針線的穿梭，似天籟！聽雪，也是聽心。靜靜地聽雪，感受“千門萬戶雪花浮，點點無聲落瓦溝”的飄灑和浪漫，心，就在那一刻生出幾多淡淡的暖、無痕的禪悟。唯愿我的生命，也如此刻般寧靜與安恬，遠離浮躁、喧囂，以及所有的富貴榮耀，只需一襲如雪的素色，裝點于浮生若夢的塵世之中！

大雪終于將四明山覆蓋了個嚴嚴實實，那溝溝壑壑、寂寥荒遠，在霞光里是一片廣漠的讓人沉醉的潔白！

踏雪去吧！踩在松軟的雪被上，腳下“咔嚓咔嚓”，就如踩著鋼琴的白鍵，“嗦啦嗦啦”，美妙的聲音和著冰冷的寒風一起鼓蕩著我們的心窩，是那樣的舒暢、開懷；偶爾搖落一樹積雪，仿佛是搖落了一樹活蹦亂跳的童趣，激濺起一陣驚喜的吶喊和歡笑……

真是一個廣寒宮般的銀色世界。天地相銜，無縫對接，遠遠的，竟然辨不清哪是云朵，哪是雪團。小風過處，枝上的雪花便飛舞起來，裊裊繞繞，似尋夢的蝶，張手捉住一瓣，放入唇齒間，是冷凜而又不失甘潤的沁心。從冰封的縫隙鉆出來的墨綠、焦黃、暗紅色的枝葉，與多姿多態的巖石造型，勾畫成一幅獨特的風情長卷，斑斕而別致。往日飛瀉而下的鷓鴣巖瀑布這時也被定格在那兒，凝成了冰瀑，好似時間也被凝固住了。

最引人入勝的當然要數四明山上的霧凇。“霧凇”一詞始見于晉代呂忱的《字林》，“寒氣結冰如珠，見日光乃消，齊魯謂之霧凇”，也被歷代文人雅士稱為“冰花”、“傲霜花”、“瓊花”等。在北緯30度線以南的亞熱帶區域能有如此新美綺麗的霧凇景觀，實在是難能可貴。四明山看霧凇，最好的去處莫過于一個叫6944的地方，那里是一片密密匝匝的荊松林。那些被秋風減了葉子的高高的荊松，枝干疏密有致，遒勁粗獷，宛如沙孟海風骨硬朗的書法作品，襯映著澄碧的天空顯得更加灑脫而有力；附麗其上的霧凇晶瑩剔透，在紅彤彤的陽光下，圣潔、凈美的光澤閃亮閃亮，仿佛詮釋著關于純凈、純情和純真的深切含義。但冰雪中的四明山壓根兒不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景象，這時的四明山就如一只招蜂引蝶的巨大花盤，吸引著遠遠近近的背包族，在彎彎的山道，在凌霄的云頂，在丹山赤水，在滑雪場上，那些青春怒放的紅男綠女，盡情地播撒著熱氣騰騰的生機和活力！

這些時候，山里的人們也喜歡三五成群，在午后漫長的閑暇里，圍著“噼噼啪啪”的火盆，議論家長里短和外面世界的精彩。山上那些歷經滄桑的老人，一堆篝火，就把他們帶回到了激情燃燒的崢嶸歲月，他們布滿皺褶的臉龐又重新光彩洋溢，他們會那么自豪而深情地再一次向你敘述，當年新四軍浙東游擊縱隊是怎樣憑借四明山根據地，在白山黑水間與日偽斗智斗勇，浴血奮戰，怎樣在烽火連天的殘酷斗爭中堅守著那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信仰，用熱血和生命去迎接新中國誕生的春暖花開……

暮色四合時，我在滿目夕暉和雪色交融的窗前坐下來，靜靜地，凝望杯中的那一撮青尖，在沸水中漸漸打開、綻放，心中所有的塵囂就在這一刻慢慢入定。我覺得，四明山的雪光就這樣映亮了我的心空，讓我從此可以懷著更燦爛、樸實和純粹的心態去面對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