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的“劫富濟貧”

文/李錦何　圖/陳明貴

老媽的“劫富濟貧”

文/李錦何圖/陳明貴

曉陽沒你能干，也很要面子，所以他很自卑，也并不想打擾你，以往每次找你要錢，都是媽自作主張。媽就是希望你們兄弟倆不要走你爸和你大伯的老路，最后連一點兄弟情也沒有了。

一

老媽從老家小城來，住了一個月便嚷著要回老家。我送她去火車站時，她突然說想看看我的新手機，我便拿出來給了她。

沒承想，她掀開后蓋把電話卡拿出來給了我，然后把手機放進了她的包里，說：“曉陽的手機太舊了，你的手機給他用，你自個兒再買一部新的吧。”

曉陽是我弟弟，現居老家小城，夫妻倆工資不高，又生了一對雙胞胎，經濟拮據。相比他們，我和妻子蕊蕊收入較高。于是，老媽總覺得曉陽條件不如我，便干起“劫富濟貧”的事情，經常從我這兒拿走東西轉手就給了曉陽，令我哭笑不得。

一部手機當然不能和老媽計較，但那是蕊蕊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還得想個說法交代。

蕊蕊和我結婚后，耳聞目睹不少老媽“劫富濟貧”的事情，對她早已不滿。所以，我回去后謊稱手機被偷了，蕊蕊有些半信半疑，但一時半會兒又無法驗證，也就沒說什么。

我松了一口氣，心想，老媽和曉陽遠在小城，只要他倆不說就萬事大吉。但沒想到手機的事沒暴露，新的狀況又出來了。一天中午，老媽突然來電話，說：“曉陽想開一家早餐店貼補家用，我和你爸也沒啥錢，你拿5萬元贊助他吧。”

5萬元不是小數目，我和蕊蕊商量，她頗不滿。于是我就婉轉拒絕了老媽。可是老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天來兩三次電話，苦口婆心地嘮叨。我實在抵擋不住，再次和蕊蕊商量。

最后，蕊蕊答應給弟弟3萬元錢，明說不用還了。

我知道，蕊蕊做得已經夠好。

老媽卻嫌給得少，又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無奈，我只好背著蕊蕊，偷偷又給老媽寄了兩萬元，她才罷休。

這事，蕊蕊后來還是知道了，說我不尊重她，眼里只有老媽和弟弟，沒有她和女兒，和我吵得天翻地覆，過了好些天，我們才和好。

曉陽開了早餐店，聽說生意不錯，老媽歡天喜地報喜，說春節我和蕊蕊帶女兒回老家時，讓曉陽請我們吃大餐。

蕊蕊嗤之以鼻，對我說：“去年回老家，曉陽請我們去大排檔吃了一頓飯，她都心疼得不得了，還吃大餐？”隨后，她半開玩笑地說：“你媽絕對是‘資產減肥’專家。咱家就算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她時不時地‘打劫’。”

我苦笑，無語。

二

一晃半年過去了，老媽依舊時不時來個電話，但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每次都提曉陽窮的事情。

看來，曉陽的早餐店生意確實不錯，我也松了一口氣，以為老媽已經“金盆洗手”，不再干“劫富濟貧”的事情了。

可我高興得太早了。

一天，老媽來電話說：“曉陽的房子太小了，環境也不好，想換一套大點的新房子，你就給他買套房子吧。”

一聽這話，我的頭都大了。

雖然我的經濟條件比曉陽好，但還有房貸要還，小城的房子一套也要幾十萬元，我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錢？老媽這一次的要求委實過分了，我說了自己的難處，第一次拒絕了她。

電話那頭，老媽卻發了火：“你有錢有能力了，就要有大哥的樣子，不能吃獨食。你就告訴我，愿不愿意讓你弟弟也像你一樣，住上大房子，過得和你一樣好？”

我心頭一驚，原來老媽這些年來不停地給我“減肥”，目的就是給我和曉陽“均貧富”啊！都是她的兒子，老媽憑什么就對曉陽那么偏心？卻看不見我的錢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她怎么就不為我著想一下？簡直把我當印鈔機了！

我也發火了，回她道：“我沒錢！”然后，掛了電話。

后來，老媽沒有再找我。我以為她想通了，這件事也沒有跟蕊蕊提。可是幾天后的一個晚上，蕊蕊下班回家后便一臉怒氣，說她快被老媽氣死了。

原來，那天蕊蕊去銀行辦事，遇見了在銀行工作的我們家的一個親戚。親戚說，前兩天老媽特意打電話找他，說了好多我們的壞話，說我不孝順、小氣，不幫自己的親弟弟，說著說著竟然還哭了。

蕊蕊怒氣沖沖地說：“你是不是你媽親生的？她也太偏心了。”

我當然是親生的，但老媽以這種方式把家事捅出去，擺明了就是對我赤裸裸的道德綁架。這一次，我當真憤怒了，沖動之下，拿起電話給老媽撥過去，不等她開口，就是一通責問：“這幾年曉陽結婚買房、孩子入托、弟媳失業找工作、開餐館……哪一樣我沒有盡心盡力去幫？就是因為這次我無法滿足您的要求，您便忽略我一直以來的付出，您是不是太偏心了？”

最后，我說：“媽，既然您說我不孝，那么我就順水推舟，做個不孝的兒子和無情的大哥，再也不管你們的事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實在是太委屈和不滿了！所以，幾天后，當曉陽來電話找我時，我連帶著也怨懟起曉陽來，連電話都沒接。想想，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既然我們都滿足不了對親情的需要，那么各過各的、省心省事吧。

三

可是，老爸找我來了。

老爸一向沉默寡言，人也老實本分，在家中，是很少發表意見的那一個。這一次，他卻用很嚴肅的口吻告訴我，我必須回去見老媽。

原來，那天我沖動之下跟老媽發了脾氣后，老媽的心情糟糕透了，吃不好睡不好，之后便頭暈發燒被送到醫院。醫生說，老媽腦部的腫瘤惡化嚴重，有可能會損傷腦組織導致阿爾茨海默病。

我大吃一驚：“惡化嚴重？意思是腫瘤早就有了？”

老爸說：“已經大半年了，可你媽死活不讓我告訴你和曉陽，說你們工作忙，要操心的事多。我見她吃藥打針后身體挺好，也以為沒啥問題，誰知道……”

我呆住了。

小城的醫院里，老媽躺在病床上虛弱地沖我笑笑：“我知道你還生我的氣，可醫生說明天就要做手術，鄰床的老太太做了手術后一直昏迷不醒，我害怕了，就想著做手術前見你一面，萬一走了也安心……”

我既心疼又愧疚，握住她的手說：“媽，沒事，我們會一直陪著您。”

老媽也努力笑笑，可是眼睛卻是潮濕的。

因為老媽行動不便，必須陪夜。曉陽已陪了兩天兩夜，我便讓他回家休息，我來值班。

鄰床的老太太仍在昏迷中，護工已睡著，病房里很安靜。突然，老媽輕聲問我：“你真的不生我的氣了？”我搖頭說：“您都這樣了，我還生什么氣呢？”

老媽嘆了一口氣，說：“你一向聰明、能干、有本事，從沒讓媽操心過，媽一直把你當超人來著。所以，要不是你那天沖我大吼，我真不知道你也有那么多難處。都怪媽……”

我擺擺手，不讓老媽再說下去了，但她堅持要說完。老媽說：“其實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擔心你和曉陽有了貧富差距后，會導致感情越來越疏遠，就像你爸和你大伯那樣。”

我爸和大伯的關系以前很好，兩家來往也很頻繁。但是后來，大伯下海經商賺了很多錢，卻和我們疏遠了，從來沒有幫助過我們家。我爸也是要面子的人，家里有什么事情，也沒有求助過大伯。慢慢地，兩家疏遠了，以致這幾年都斷絕了來往。

老媽說：“曉陽沒你能干，也很要面子，所以他很自卑，也并不想打擾你，以往每次找你要錢，都是媽自作主張。媽就是希望你們兄弟倆不要走你爸和你大伯的老路，最后連一點兄弟情也沒有了。”

原來，這才是老媽“劫富濟貧”的真正原因，不過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本能的愛。

握緊她的手，我不語，眼淚卻悄悄地掉了下來。

（蘇倩予摘自《家庭主婦報》2015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