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寶民
“署名”這件事,說起來不是什么大事,但當我們把它和人格、境界這樣一些操守聯系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在“署名”這樣一件小事上,也能展現出大的人生境界來;雖然只是小事一樁,凸顯的卻是大人格、大境界。
蔣路先生是著名的俄蘇文學翻譯家、人民文學出版社資深編輯,他的身上,具有一種可貴的甘愿為他人做嫁衣的精神,而且助人不圖名,情愿做無名英雄。由北大李賦寧教授主編,劉意青、羅經國等教授編撰的《歐洲文學史》一書在出版前,曾交由蔣路先生校訂,同為編輯的艾珉女士回憶說:“北京大學當時主管《歐洲文學史》工作的羅經國老師告訴我,看了蔣路加工的《歐洲文學史》,他們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整部書稿改得密密麻麻,所有史實或細節,他都已核實訂正;結構欠合理處已重新調整,有的段落甚至改寫或重寫。在他們看來,蔣路遠不止是編輯,而且是重要的作者之一,可是請他參與署名時,蔣路卻堅決謝絕了。”學者藍英年先生也曾在回憶文章中談到了蔣路的另一件“拒絕署名”的往事:“蔣路對《歐洲文學史》的校訂已經充分說明他的歐洲文學史知識何等豐富。此外他擔任過《瑞典文學史》和《捷克文學史》的編輯工作,他加工后的《捷克文學史》,判若天淵,質量上有極大的提高,致使編者看后非要他署名不可,他當然又謝絕了。”翻譯家凌芝在《蔣路文存》編后記中也寫到了一件相類似的往事:“《生活與美學》的譯者周揚主動提出,請蔣路將他這本由英文轉譯的舊譯本根據俄文校訂。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往往被人視為畏途,如同改造一幢舊房屋,既要用新材料表現現代感,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持原有的風貌,這實際意味著比重譯一遍還難!可是蔣路做到了。盡管由于年代的久遠和當事人的離去,許多細節已漸漸暗淡起來,但責編蔣路究竟為這本書獲得了新生。成稿時,連俄文版書名《藝術與現實的審美關系》也恢復了它的原貌。周揚看了改文,十分滿意,主動把‘蔣路校三個字寫在他名字后面,卻被蔣路毫不猶豫地勾掉了。后來周揚再一次把他的名字寫進后記,結果照樣被勾掉了。”
林增平先生長期致力于辛亥革命歷史的研究,并取得豐碩成果,成為研究辛亥革命歷史的權威。前些年,有關部門決定出版一部《辛亥革命史》,林增平先生便受邀擔任其中部分章節的撰寫工作,而且他還與另一位歷史學家一起負責這本書的統稿工作。在這本書第一卷出版前,有的編委提出,要將林增平先生署為第一主編,得到了與會者的一致同意,大家都覺得這是實至名歸,沒想到林增平先生卻堅決反對,堅決不同意將自己作為第一主編,極力要求將別人作為第一主編。事后,林增平先生曾與孔祥吉先生談及此事,他感慨道:“做學問切不可爭名逐利。眼睛盯著名利二字,文章就不可能行之久遠。”就這樣,在林增平先生的一再堅持下,這本書出版時,將另一位學者署名為第一主編。林增平先生的這種淡泊名利、推賢讓能的人格風范,感動了許多人。
著名科學家錢學森先生也曾拒絕過署名。那是1986年,錢學森閱讀了一位學者的科學論文,讀后給這位學者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這位學者很感激,便主動提出在發表論文時,準備把錢學森的名字同時署上,錢學森立即回信說:“把我的名字放在文章的作者中是不對的,我決不同意。這不是什么客氣,科學論文只能署干實活的人。要說我曾向您提過一兩點有用的參考意見,那也只能在文章末尾講上一句。這是科學論文的原則,好學風,我們務必遵守!至要,至要!”
很多教授,出于虛榮心,在學生研究發現的科學論文上硬要署上自己的名字。這樣的做法,與蔣路、林增平及錢學森相比,境界之高下顯而易見。就如一滴水珠可以折射出太陽的七彩光輝一樣,署名這樣一件小事,也可以反映出一個人令人仰望的道德品質,這是一種已經稀缺了的人格修為,但這種修為卻不會被歷史的塵埃湮沒,會永遠閃耀著光芒。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