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碗茶

馬軍

進入伏季，天地間仿佛突然著了火，一只只火鳳凰煽著瘋狂的翅膀見人就追，狼狽不堪的人們無論跑到哪里，都無濟于事。一個個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比著躲在空調屋里看哪個調得溫度低，但時間久了關節受不了。那就喝冷飲，可是卻越喝越渴，還把胃喝疼了，最后，還是一個字：熱！

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心如湯煮，煩躁莫名，宛如煉獄，度日如年，怎么辦？別急，只要安靜地坐在茶幾旁，將碧綠的西湖龍井或青翠的碧螺春放入宜興紫砂壺中，囂張跋扈的暑熱就會知難而退。

用上好的泉水或潔凈的雨水烹泡之，稍等片刻，沁人心脾的茶香就會充盈一室。此時，先不要急著大口解渴，而是要俯下身去。湊近小小的壺嘴，深、細、勻、長地來一次深呼吸，從而，深深地體味和陶醉于那種清爽，那種幽深，那種綿長的茶香。第一碗茶下去，嗓子眼里的煙火頓時熄滅，齒頰之間的余香即迫不及待地喚出第二碗，這一碗可有點滋味上來了，茶真是個好東西，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只要過日子，就不能沒有它。第三碗節奏可能會慢下來，因為雅興上來了，要吟詩，要詠賦，要揮毫潑墨繪丹青，這才有味兒。接著，還會有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第七碗，這時茶才酣暢，才盡興，才入境，才“翩若浮云，矯若游龍”，渾然忘卻身何處、今何時。與茶圣陸羽齊名的唐代詩人盧仝，在其《茶歌》中將茶之妙處表現得淋漓盡致：“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多么形象，多么生動，簡直如見其形，如聞其聲，如臨其境，那種物我兩忘、神游太虛之態可觸可感。

讓盧仝如此傾倒和折服的是宜興的陽羨茶，這也是唐代宗李豫情有獨衷的特貢茶，“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好茶，好水，好茶藝，再加上品茶、懂茶之人的一副好心情，七碗下去，不似神仙，亦勝似神仙矣！

其實，人生又豈不似這七碗茶呢？第一碗，稚子孩童，風光無限，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大可以什么都滿不在乎，快快樂樂地玩一把，至于茶的滋味似乎喝完就忘了。第二碗，進入學堂，便有了些壓力，有了些約束，有了些目標，有了些憧憬，茶中的咖啡因使其興奮不已，甚至躍躍欲試。第三碗，走向社會，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大有舍我其誰的壯志豪情，茶的感覺漸入佳境。第四碗，家成業立，眼光變得深邃和穩重，肩膀也同時堅挺和壯碩厚實，茶的況味始有體驗。第五碗，人到中年，如同蝂，壓力山大，苦不堪言，茶的內涵和意味已了然于心，且記憶深刻。第六碗，“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曾經滄海，閱盡千帆，去留無意，寵辱不驚，隨心所欲不逾矩，世事通透老辣姜，說神是神，說仙是仙。第七碗，漁舟唱晚，滿目青山，一壺香茗，淡極樂生，這茶的意境和韻味，方領悟通透，達到極致。

茶，使炎炎夏日變成金秋十月，使煩悶的心緒變得寧靜怡然。它濃，它淡，它清中香，它苦中甘，壺中世界大，茶中意蘊深。茶也！禪也！禪茶一味七碗茶！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