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悅

包光潛

小院入口處有棵小桃樹，我曾在文章里寫過它。今年，它結了十幾個桃子。起先，我并未在意，它們隱藏在葉片里，并不明顯。后來被我發現，心中一喜。記憶里，每年正月，它總是灼灼一樹桃花，紅艷艷的，十分招人眼目。大凡經過者，都要短暫駐足，嘖嘖稱羨，或想一番心思。我每次看到它，總是欣喜雀躍，心里嘣咚嘣咚地響，這一天的精神也為之抖擻起來。其實也就在開花這么短暫的時間里，讓人記得這里還有一棵不同凡響的桃樹。可誰也沒想到，它會結桃子！現如今的都市，許多果樹只開花不結果。它們都是林技人員專門培植的觀賞性樹木。大家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自從有了果實，每次進入小院，我都要扭轉一下腦袋，看看樹上若隱若現的桃子。它們一天天地長大，由青翠變得青白，表皮也開始出現斑點，朝陽的一面開始泛紅，先是紅絲，后是紅暈，暈面漸漸擴散，這是成熟的標志。望著它們，我的口腔開始生津，而且津津有味，情不自禁地將手伸過去……每天采擷一二，用自來水沖洗一番——其實，這些天一直陰雨連綿，它們的表面應該是干凈的。可心理作用，還是洗一洗，心安，踏實。桃子的味道確實不錯，清脆、甘甜，有絲絲苦尾子，但不礙品嘗。它與我小時候吃的“六月爆”味道相當，但它表皮完整，沒有裂痕，“六月爆”則不然。

吃慣了又紅又大、口味寡淡的桃子，嘗一嘗這意外的味道，必然產生小悅。小悅情懷持續了好多天，直到剩下四五個桃子，我沒有采擷，留給他人。小悅之道，應該是平常人家的幸福之道、安康之道。人生有命，豈能人人大富大貴，更多的人需要小悅。可許多人在小悅面前往往無動于衷。這是自然的，也是必然的。面對小悅，總不能處處一驚一乍地感悟一番吧。我時有感慨而言之，或與我的敏銳和寫作有關。否則，我想應該跟他人無異。小悅之幸福，往往是不經意的。經人一說，還真的是那么一回事。這叫提醒的幸福。寫作的人，大抵就起這樣的作用。

無獨有偶。小院里還有一棵白石榴。年年開白花，素雅、潔白，不似其他石榴樹花朵彤彤，謂之“榴火”。它是某個夏天從另外一個地方移植過來的，為了保證它的成活，工人削去了幾乎所有的枝椏，只剩下幾柄并列的主干。每年春天必然生發一些新枝，誰也不指望它能結出什么碩果來。可是今年它終于結出了果實，而且是白石榴。我一天天地盼望著它們長大，快快地成熟。正值暑假，極少有人光臨小院。我的到來，常常伴有陣陣的涼風，幾個白石榴便在扶蘇的綠葉中昭然眼前，令人欣喜不已。有段時間，我在金陵小住，回家看到餐廳里的鐵樹生出五枝新芽，簡直欣喜若狂，久久地凝視。欣喜之后，我便直奔小院，迫切地想看看白石榴是否已經成熟。那種仿佛情人之間久別重逢的感覺，很多年不復有過了。

我不想說這白石榴味道，我只想告訴讀者，觀察白石榴的生長和品味白石榴的滋味，內心深處都會產生小悅之情，更何況生活中的白石榴本來就少見，本來當初移植它也是盡一番人物之誼，誰會想到它竟然能夠活在我們的身邊——這難道不是一種人物之緣嗎？好比我們找得很辛苦的東西，以為丟失了，突然有一天在無意中發現了它，你說你心里能不高興嗎？這就是小悅。

小悅可得可遇，關鍵在于享受小悅帶給我們的幸福。懂得享受小悅之人，肯定是一個懂得生活的人、會生活的人。所以，我們應該珍惜生活與工作中的小悅，要欣喜地與它們共處，而不是忽視甚至漠視。否則，久而久之，我們的心靈就會變得遲鈍、麻木，喪失感受幸福的能力。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