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時裝周：個性化敘事

葉田田

或許是今年的紐約時裝周多了太多話題，入秋后的倫敦時裝周如同英倫清冷的秋天般讓人無欲咂摸。英國在當代時尚產業中的地位無以動搖，保守矜持的傳統與次文化所衍生的張力驅使高級成衣走向一種個體化的、另類性的突圍之路。Mary Quant與那一時代的Boutique消費文化成了英國時尚的某種內核，它們以小眾的姿態挑釁了大眾市場寡淡的視覺神經，并在話題之下迅速成長，占領著精品店的貨架，占滿了你的衣櫥。

次文化節奏

KTZ在重歸倫敦時裝周的本季，再次以亞文化語匯為地下青少年文化背書。搭檔Marjan Pejoski和Sasko Benzovski在創立品牌之始，便讓小眾消費文化（Consumer Tribe）在當今時裝界創造了一個傳奇。品牌風格強烈的邊緣性與其獨特的美學宣言使成為街頭與地下文化中某種令人企及的身份符號。這一季，“部落”（Tribe）感被KTZ把玩出都市叢林的戲劇性。開場的幾件裙裝對于愛把玩廓形的KTZ而言顯得四平八穩，但街頭式的黑白幾何印花與重工裝飾的裙擺呈現出異樣的盛裝感。幾近讓整個造型失衡的夸張耳飾帶著些許八十年代的張揚，但在解構一切的后現代主義姿態的調和下，卻顯得合情合理。黑白的色調在秀場中段被卡其色所替換，如褶皺的牛皮紙般的面料被設計師用在一系列外套與裙裝上。激光切割的裝飾細節和夸張的黑色拉鏈是KTZ一貫標簽式的視覺沖撞，但此季這種張力結合于合身的、甚至女性化的剪裁之上。誠然，在特定消費文化中被狂熱追捧的 KTZ顯然并不止意于此。這種對實穿性的妥協，是種對自身定位文化歸屬強烈自信下，一種走出“地下”的節奏。2016春夏系列的后半部以黑色皮裙與漁網透視裝奠定基調，靈感凌人的氣勢頗像在Olivier Rousteing統領下風生水起的Balmain，但KTZ的性感有著倫敦東區式的乖張，她們盛裝著KTZ機械感的過膝長靴和沉重的金屬手鐲來挑逗普世美學的無趣。她們是有著剪著張揚發型的好女孩兒，她們熱愛哲學也熱愛著派對，她們會在凌晨五點跟你聊會兒Jackson Pollock，她會半昧半醒地跟你說他的作品是那樣張狂而純粹，或許他們只是年輕而富裕的中國女孩兒，他們在倫敦或者北京的精品店里買了那條有著抽象表現主義印花的KTZ新裝連身裙，只是覺得時髦。

如果說KTZ在制造一切關乎Drum & Bass的景觀，而MM6落地倫敦之后則呈現著與Industrial Techno有關的慌促時刻。女裝男穿的戲法影射著后現代的身體與性別意識（抑或是派對至周日午后的混亂），而Margiela慣常的解構手法：夸張比例與非常規面料延續于整個系列之中。夸張的白色塑料袋在品牌高定秀場上以禮服呈現之后，此處幻化為大廓形飾蝴蝶結女衫，與九十年代感的高腰牛仔褲搭配，奇妙地呈現出某種雜糅藝術氣質與幾分純真的優雅感。銀色與暗紅亮片的吊帶襪仿佛是派對文化的壞品味，淡紫色的涂層面料則是Margiela知識分子般的好品味，而模特腳穿的厚底涼鞋倒是單純而不假思索的時髦。MM6或許不像主線女裝系列那樣每季試圖去討論一種時裝哲學，但卻藉由這種看似隨機性的組合達到年輕時裝的活力與游戲精神。如同秀場后段呈現的那個造型：亮片、緊身衣，Chocker，厚底鞋……一切好品味原則所避免的元素同時出現，卻未有俗不可耐。或許這就是Margiela，或許更多是來自Intelligent Fashion的一份天然魅力。

先鋒的進退

圣馬丁藝術學院與倫敦時裝周的互生已然成為英國時尚產業的秘密武器。自其碩士畢業系列譽滿倫敦之后，Christopher Kane的高級成衣系列以其前衛的實驗精神在其同輩中獨樹一幟。相較于映射英國躁動卻生機勃勃的街頭文化，Kane的設計更傾向于強烈的當代藝術表達。此季John Chamberlain的抽象表現主義雕塑激發了設計師對“原始主義”（Primitivism）以時裝為載體進行轉譯。Chamberlain最為著名的雕塑系列“Zaar”，以廢棄鋼鐵為媒材呈現對激進消費文化的嘲諷，這也是在戰后少有的彩色雕塑創作，破壞的物料被解構地散發著一種怪異的、非尋常體驗式的美感。這種轉譯在系列的前半部為人們呈現出幾套驚艷的裙裝：薄綢、歐根紗配以刺繡的邊飾，蛻變出如同云母般通透、明冽而脆弱的質感。這種明亮的色調逐漸升級為一系列熒光色蕾絲的重疊，女性氣質夾雜著工業感的素材是此季Christopher Kane的一大標簽。然而，這種視覺的強勢被幾件飾有亂繡的毛織而破壞，重構的過程由幾套實穿度頗高的黑白色單品構成，而最終那些被破壞的熒光色譜與蕾絲演變成純色流蘇與色塊碰撞。工業用基線器扎帶怪異而恰到好處地穿插在整個系列之中，微妙得令人回味。 Christopher Kane似乎從來未曾被質疑其作品的創意度，而這次系列在呈現上對節奏的控制超乎了一位時裝設計師的邊界：序幕、沖突、發展與高潮的轉化是系列高度連貫。另一方面，Kane也不動聲色地融合了秀款與店貨的配搭，成衣與配飾的組合。那些現代感十足又令人會心一笑的手袋鞋履，定會讓東家Kering對品牌未來信心滿滿。

一向被打上哥特標簽的Gareth Pugh近幾年的作品總體而言有些飄忽不定，而設計師在拓展自身美學格局的同時，也不得不在先鋒設計與作品實穿性間尋得兩相得宜的張弛度。此季的秀場妝容頗是吸引眼球，彩妝師將這一華麗而詭譎的面具式裝扮解讀為“Donna Summer與Lindsay Kemp和變裝女王Divine”的混合體，而這種略讓人不適的盛裝感多少讓人聯想到次文化的Rubber Doller群體，男人將自己塞進橡膠人偶之中以獲得一個新的女性身份。Gareth Pugh也向相應地用八十年代的Disco音樂襯托這種變裝后的享樂姿態。endprint

紅色是設計師的標簽色彩，只配搭黑與白。Gareth Pugh一貫令人窒息的緊身線條貫穿整一系列，對腰臀線條的勾勒是這一季的廓形核心。黑白棋盤紋的修身一粒扣夾克和闊腿褲有著七十年代早期的質感，蝴蝶結和大翻領的設計則更像五十年代的“New Look”。時代感并非為這一系列的參考范本，一切關乎的是某種戀物式的性感。而一切關乎性感的設計，都似乎意味著商業上的成功。拋開造型以及品牌形象而言，此季的Gareth Pugh著實是有著不錯的商業潛力，但對于傾向炫耀性消費的女性而言，Gareth Pugh太過偏門；而那些先鋒時裝的擁躉，卻無意擁抱這種對亮片夾克與白色皮草披肩的迷戀。

詩性的明媚

相較于根治于地下文化與先鋒氣質的英國品牌所固有的深沉氣質，來自格拉斯哥的設計師Jonathan Saunders則擅長將舉重若輕的當代設計藉由色彩與印花進行詮釋。一向曖昧不明的英倫九月給了設計師難得的清澈透明的藍天，而Jonathan Saunders用斜裁裙裝配搭條紋來展現明亮而閑適的春夏格調。即便是在倫敦的喧囂城中，模特卻猶如漫步在坐落在蔚藍海岸的精品酒店的泳池之畔。這種輕盈感隨后由斜裁上裝、流蘇長頸巾的層疊搭配而傳承，闊腿褲和過膝裙裝將性感裹藏于輕搖漫步的優雅之中。設計師對色彩有著天賦般的掌握，冷暖調色彩的組合顯得柔和而明亮，沒有半分突兀；同色系的色彩的配搭亦顯得層次分明。印花同樣是Jonathan Saunders不可或缺的元素，此季設計師將英國傳統面料設計中的東方印花與佩斯利圖紋改造成當代式的轉體，為整個系列增添了一縷遠東情懷。系列最終的幾個造型，大波點非規則地散落在靛藍、鵝黃與櫻粉的面料上，本與東瀛美學無關的因素，卻奇妙地煥發出日式克制而深幽的情愫。

自從Muccia Prada決定讓Miu Miu蛻變成難以琢磨的洛麗塔，Simon Rocha成了當代女裝中少女情懷的代言。孕育新生命的奇妙體驗讓設計師的2016春夏系列變得格外驚喜。京都是整個系列的靈感線索，蘿莉般的粉色娃娃裙的開場如同揭幕一出構寫于日本的愛麗絲游記。傳統東方平面式的制衣結構與含蓄的美學讓裙長延展至小腿中段，少女式的懵懂或許更能妥帖著敘述這位英倫設計師所織造的柔情。談及日本，和服的元素中的“帶”被設計師運用在幾件重鍛短連衣裙與手袋之中，“草履”也演化成格外客人的粉色與苔蘚綠平底涼鞋。

但作為倫敦時裝周最為矚目的設計師，Simon Rocha并不只念于打造一個清純的少女情懷，系列伊始出現的類似氯丁橡膠綁帶倏然被賦予情色意味，淺嘗輒止地被用于略帶捆綁設計的窄身連衣裙中。但終究Simon Rocha的敘述是甜美的，白色蕾絲的櫻花結束了這場京都漫行。

Burberry一向是英倫時尚的金字招牌，但即便是時裝周所呈現的Prorsum系列，也雅致得得少幾分驚喜。唯獨今年品牌宣布將在Snapchat上同步直播，年輕人愛用的“閱后即焚”的聊天軟件，這樣的合作也頗為值得玩味。

多層蕾絲和軍裝外套是整場秀的核心，但Christopher Bailey將其變成一種略帶陰郁感的浪漫敘述。不同于以往以統一元素的層疊渲染與烘托，2016春夏女裝有著某些微妙的對比，開場的首個Look即是一種奠基式的展示：透視黑色蕾絲裙裝配上四十年代感的拖鞋，誘惑與慵懶在剎那間變得黏著不分；春夏輕盈的絲緞感風衣配上功能性的尼龍雙肩背，她究竟倫敦社交圈新人亦或是紅磚大學的學究，身份難知。這種沖突成了此季的張力所在，做工考究的蕾絲往往與軍旅式的排扣設計同時出現，女性化廓形的外套綴以女皇衛隊的金葉滾邊。對于面對小眾群體的新銳而言，這種技法即是司空見慣，而大眾情人的Burberry，所有沖突的細節必須打磨得精密契合，這或許是一個盛名品牌的甜蜜負擔。

對于一個慣于敘述浪漫與詩性的品牌，或許看客的最大驚喜在于Christopher Bailey在系列之中穿插那幾套露服而帶著一縷哥特情懷的裙裝。它們在展示秀款工藝的同時，也似乎在完整Burberry品牌的形象。她大多是是明媚而雅致，但她有略顯縱情的一面，這不常有，若有、則必是美到驚心動魄。奈何或許是把持了太久，Burberry這次對性感的拿捏總有幾分Riccardo Tisci 的影子。

但Alison Moyet聲音這么動情，記住這個便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