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建平(江西)
一個守望者的家園
文/吳建平(江西)
一個左右搖擺者、一個隨時準備向消費主義繳械的缺氧者,這個人欠著大可一筆債務,內心時常不安。去年末,大可兄將沉甸甸的書稿《香蒲草的記憶》遞給我,身體里的單薄頓時無處逃遁。我果真被韓愈點到了穴位——“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不禁暗暗嘀咕,這個穿中華立領雙耳招風的“瘦”詩人真能寫呀!你看,他捧出近乎宗教般的虔敬把寫作的心臟植入有著六百余年的寺莊村,筆下大大小小的脈管奔走四周苦苦挽留漸行漸遠的背影,他不厭其煩拂去人、物、事久積的塵埃,他落入時光的深處難以自拔。大可似乎想對鐵道邊的寺莊村以及村里在或不在的鄉親們說出一個字:愛!張口的剎那,眼珠與喉嚨忽然阻止了話語。后來得知,作者為了這本書付出了八九年的辛勞,搜羅,考證,書寫,時而振奮時而疑慮,“記得剛開始時,愛人問我:(寫這本書)有用嗎?我無言以對。”(本書《后記》)。凱爾泰斯·伊雷姆如此揭示世間寫作者的憂患與前方:“一個作家頭上的天空,畢竟是濃云壓低了的;要干這個成本不高的行當,只要有紙張筆墨就足夠了。”大可沒有固定的工作,原單位每年只是象征性地給三百元,愛人在一家私立醫院燒飯每月報酬不足千元,女兒讀書,兒子結婚后面臨購房的躊躇。他承受人生的種種壓力,“興之所至,信筆寫去”,用他自己的話說“心里咋想就咋寫”,忠實地記錄記憶中的寺莊村。一方面,熟諳鄉村生活的人執筆抒寫自身心靈的原鄉,另一方面,我們也目睹了一個作家在逐利如潮的環境下如何堅持精神的操練。
一個村莊就是中國農村的縮影。《中國在梁莊》獲得《人民文學》年度非虛構作品獎。主編李敬澤評價道:“不曾認識梁莊,我們或許就不曾認識農村,不曾認識農村,何以認識中國?”梁鴻以愛之憂之的目光審視當下的故鄉,強烈的在場感震撼讀者;大可則以不少篇幅回溯到故鄉的源頭,在故紙堆或在碑、疏、帛字等遺存中探尋一切與先人相關的歷史信息,娓娓描述,古時寺莊村的概況在紙上基本呈現。他清楚村里尚存的碑文、疏折、族譜甚至前輩的遺稿實際是村史的骨骼,任由湮沒或消失,無法向后人交代。還有,今天的中國正加速進入市場經濟時代,具有工業和商業雙重脾性的城市對鄉村充滿了食欲,反過來,村莊里的年輕人亦對城里的燈紅酒綠產生占有欲,村莊要么慢慢萎縮,要么人去樓空老人多。作為村落見證的歷史遺存有可能一個個被工業現代化建設的洪流沖刷而去,大可的心緒不免焦慮,他一筆一劃地記錄著搶救到這本書稿中,留給日后的寺莊村,這些努力體現了大可文化身份的自覺和擔當。“城南第一院”位于村中間,建于1935年,屋主是邢善言的兒子,飛檐高挑,雕梁畫棟,“如今,正對大門的照壁不復存在,花儀門也成了我的想象,場院和過道廳,以及和過道廳、花儀門相連接的房屋,也成“鏡中月、水中花”,歷史就這么吝嗇,連一片讓人想象的廢墟都沒留下。至于正廳西面的倉庫房和廚房,還有場院那塊地,已成為別人家的“新娘”。剩下五間正廳及耳房,還有東西各五間配房,因無人管理,破爛不堪。”(《建筑:城南第一院》)還有一處大宅,屋主邢子述在閻錫山手下任職,“邢子述大門頂上,曾掛著閻錫山給他題寫的一塊匾,上書四個大字:學善奧義(取其音)。”“如今,六套院落不復存在,大門也成了村里老年人的回憶。”(《邢子述:閻錫山的“秘書”》)那些頗具審美價值的建筑淪落到“破爛不堪”、“不復存在”的地步,作者在此表達了憂思和嘆惜。
大可兄生于耕讀世家,生命本色中保有農民的素樸和真誠,他是一個對鄉情、親情格外眷顧之人,《水井:故鄉的象征》、《民居:凝固的歷史》、《衣著:流動的時間》、《村民的生命之源:糧食》、《祖父:讀書為上品自高》、《父親:一位大寫的人》等文是其鄉情、親情的集中體現。初次翻閱《香蒲草的記憶》,內容既像繁花五彩斑斕又如老槐樹枝繁葉茂,村譜掌故、民情風俗、人物軼聞、故園景物和碑刻遺稿直至諺語禁忌,字里行間無不散發濃郁的黃土地氣息。抽空細讀,我才逐漸梳理出“記憶”這個關鍵詞和四條貫穿全書的創作主線:村史、傳統、鄉情、親情,與此同時我還看見一種受到中國北方鄉村精神滋養的赤子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