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 媛
粵劇《瓔珞傳》的敘事得失和美學意義
文‖胡 媛
粵劇《瓔珞傳》是國內第一出由梵劇改編的粵劇,對于目前戲曲發展的探索和改編具有很強的現實借鑒意義。在敘事上,粵劇《瓔珞傳》以一只猴子為線把各個情節串起來成為一個故事,通過兩大轉承關系解決劇種的矛盾,推動劇情的發展變化,這樣的敘事呈現出簡潔干凈、生動活潑、跌宕起伏的美學效果。
《 瓔珞傳》;敘事得失;美學意義
粵劇《瓔珞傳》改編自同名梵劇《瓔珞傳》,故事講述了獅子國公主瓔珞遠嫁犢子國優填王,途中帆船出事,瓔珞被救起,隱姓埋名成為宮中一名侍女;瓔珞在宮中與優填王相遇,一見鐘情,卻不為皇后所容;一日宮中大火,瓔珞救出皇后,兩人冰釋前嫌,瓔珞也與優填王終成眷屬。由于梵劇《瓔珞傳》作為印度經典劇目,是連續上演幾夜的長劇目,無法適應當前一臺戲兩個半小時的要求。如何把故事改編好,是該劇的難點、重點、亮點,因為改編既要涉及到故事情節的壓縮,也要求改編的劇本能夠適應以粵劇的形式唱演。正如該劇的編劇毛小雨所言:“改編后的劇本在保留原作的人物和主要情節的基礎上,運用風趣幽默的唱詞和對白,既要體現了‘真摯愛情’的故事內核,也充滿了粵劇戲謔歡快的地方色彩。”[1]38在這,編者采用“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敘事技巧,以“一起二轉三呈現”的具體方式,展現劇本的改編過程和美學意義。
劇情開始,在犢子國宮內,時不時出現一個老人追逐一只頑猴的小插曲,畫面很快,只在舞臺上追跑一兩圈。小插曲出現之初甚是讓人莫名其妙,因為它跟劇情沒有任何的交集,獨立于劇情之外,不知編導的用意何在;隨著它出現的頻率,觀眾也就接受了它的存在,有時甚至覺得這滑稽的畫面能給人會心一笑的魔力。如此不遺余力地重復著看似跟劇情無甚關系的“老人追猴”情節,在“猴子放走鸚鵡”事件中終于露出端倪。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編者的用意是鋪墊但又不留任何可窺探的痕跡,因此觀眾都處于迷局中;當揭秘之時,觀眾才恍然大悟但又覺得合情合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布局。正是由于宮中有這樣的一只頑猴,貪玩成性,因此會趁宮女不備,放走了鸚鵡,從而使優填王有了見到、理解瓔珞的可能,推動劇情由之前的皇上跟皇后關系過渡到皇上跟瓔珞的關系。然而這只是猴子的小試牛刀,猴子在后面將會有更大的動作。隨著劇情的發展,皇上跟瓔珞的戀情遭到了皇后的極力反對,醞釀了全劇的矛盾點和高潮。接下來,劇情將如何發展?在劇情貌似陷入僵局,不知如何發展之時,頑猴偷走了宮女落下的燈籠,引發了宮中大火,劇情因此由之前的皇上與皇后、皇上與瓔珞、皇后與瓔珞的兩兩單一人物關系,進入到了皇上、皇后、瓔珞三者之間的正面沖突。

大團圓
縱觀全劇,其故事由幾個情節構成:瓔珞遠嫁落難記、皇上皇后恩愛記、皇上瓔珞相愛記、皇后發現皇上與瓔珞的愛情、三人冰釋前嫌團圓記。其中,皇上與瓔珞是處在事件發展的兩條平行線上,他們本沒有相遇的可能,卻借助鸚鵡傳情把前后事件銜接起來,情節在此相匯,形成一個新的起點,即劇情由日常急轉為戀情;接著,皇后對戀情的反對使戀情變味成了虐情,從而使故事輻射三個方向,即皇上、皇后、瓔珞的各自選擇和走向,而宮中失火又把三者的人物關系集聚到了一起,且形成全劇的高潮。由此可見,猴子在舞臺上以不經意的形式出現,卻潛藏著重大的任務,即把各個情節巧妙地連接起來,把散點聚攏,不斷形成新的起點,最終匯成故事的高潮。猴子在劇中的作用就是一條線,把看似松散無關聯的各情節串起來,使之成為一個完整的、有情節、有發展、有起伏的故事。
這樣的敘事技巧,一言以蔽之:草蛇灰線,伏延千里。在粵劇《瓔珞傳》中,猴子在劇中似有若無,像是無意中的劇外因素,卻又無處不在,從而使長劇情壓縮成兩個半小時的故事后,其情節不致松散,也不會缺乏內在的邏輯結構。
以猴子為線把各個情節聯系起來使得情節之間有了統一的發展方向,這樣的敘事技巧在展現了劇情的故事性的同時,集中地創造塑造人物形象的條件。那么《瓔珞傳》是如何通過劇情展現人物的呢?在劇中,以兩大轉折點為界線,人物性格也出現轉折,既是劇情的分水嶺也是人物形象的分水嶺。
第一,畫像。可以說,皇上是先愛上了畫像中的瓔珞,再經過鸚鵡的一再提示明白了畫像中的瓔珞對自己的愛慕,從而在遇到瓔珞的瞬間對她一見鐘情。畫像作為轉折,因為畫像出現后,劇情急轉,展現皇上不一樣的人物形象。在此之前,皇上與皇后之間的恩愛,透露了皇上對皇后情感的專一、深情,塑造了一個事業有成、愛情專一的好男人形象。畫像出現后,皇上就被畫中的瓔珞迷得神魂顛倒,即刻移情別戀,甚至傳遞出這樣的信息:皇上對皇后是義,即皇后娘家對皇上奪取天下立下了汗馬功勞,是恩情;對瓔珞是愛,因為他對她無所欠無所求,只因愛。皇上對皇后情感的驟變,一方面突顯了人物性格的復雜性,另一方面也暗示了瓔珞沉魚落雁般的美貌。然而這樣的情感突變,是為了配合劇情發展的需要,因為隨著皇上的移情,劇情進入了復雜的三角爭斗關系,卻有損人物形象的塑造。劇情開始時,展現出的皇上形象過于完美,他不是沉迷于女色的紈绔子弟,而是重情重義、深愛妻子的好丈夫。然而隨著劇情的發展,他僅因一張畫像就情感大變,不顧妻子的感受甚至是欺騙妻子。皇上形象的前后變化太快,沒有任何的鋪墊,顯得突兀而不合常理。盡管觀者可能會隨劇情發展而忽略人物的性格變化,但是一出好戲會關照到各個細節,不會為了劇情損害人物,也不會為了人物損害劇情,而是尋求兩者的契合點,使劇情和人物相輔相成。
第二,宮中失火。宮中失火是一場解決人物關系危機的契機,使劇情由斗爭到和平的過渡,也是人物形象劇變的原因。通過瓔珞冒著生命危險救出大火中的皇后,終于使皇后接受了她的存在,同時也接受了瓔珞跟皇上相愛的事實。這一轉折,一方面表現了瓔珞的善良、真誠、勇敢,即便知道皇后容不下她,卻堅持救出皇后,可以說這一場大火,形象地勾勒了瓔珞的美好品質;另一方面是皇后態度的極端變化,由之前的極力反對和怨恨變成了欣然認同,這一變化太快,沒能把皇后復雜的心理掙扎過程展現出來就以大團圓的形式結束。在此之前,皇后展現的是比較強勢的個性,當她知道皇上有可能喜歡上瓔珞時悲痛欲絕,非要關瓔珞而后快,斷絕瓔珞和皇上任何結合的可能和機會;而只因瓔珞救了她一命,馬上跟她情同姐妹且認可了瓔珞跟丈夫相愛。這種極端的變化,掩蓋了人性的復雜性和自私性。從某種程度而言,這樣的敘事忽略了變化的過程而直接跳到了結果,有操之過急之嫌;當然也有受舞臺劇時間限制的影響,因此沒能很好地展現過程,而是以一個事件,直接跨越到了結果,過程成了留給觀眾想象的空白。
總的來說,不管是“畫像”還是“宮中失火”,作為劇中劇情發展的兩大轉折點,無疑推動劇情的轉承發展,也從不同程度表現人物形象的復雜,如皇上專情又多情、皇后勢力又溫柔、瓔珞膽小又勇敢等。但是由于沒能很好地呈現變化的過程,從而導致人物形象不夠飽滿,變化的結果也就缺乏說服力。可見,為了推動劇情而忽略人物的典型性,可能會造成人物形象的空洞、不真實;這也是為何該劇有故事,但是人物形象卻不夠深刻的根源。
這樣的改編雖然對人物的塑造有所不足,但恰當地壓縮了劇情、適應了粵劇表演的要求,呈現出了獨特的審美效果:簡潔干凈、生動活潑、跌宕起伏。
(一)簡潔干凈
首先是劇情不拖沓繁縟,一氣呵成、干脆直接。如何把連續上演幾夜的長劇情改編成兩個半小時的舞臺演出,且留主桿去枝葉,這就考驗編者的水平和技巧能力了。在劇中,編者把故事放置在幾個情境中,如“獅子國與犢子國聯姻”開啟了故事的起因;“皇上皇后祭祀”交代了犢子國的國情,承接了“聯姻”的內因;“皇上賞花”創造了皇上與瓔珞相見的契機,情節轉入了另一敘事空間;“皇后得救”昭示了故事的大團圓。以幾個典型的情節,完成了故事“起-承-轉-合”的敘事要求,并通過一只頑猴把所有的情節串起來,使得劇情間的交接融合合理嚴謹。其次是人物關系緊繞故事的主題,有主次、有層次、有邏輯。劇中的人物關系鮮明,矛盾突出,如皇上、皇后的夫妻關系,皇上、瓔珞的戀人關系,皇后、瓔珞的情敵關系;且人物關系由最初的二維關系發展到三維關系,使敘事無論在時間上還是空間上,都推動了劇情的跨度和內容的豐富。最后是一個主題貫穿始終,沒有分枝插葉。《瓔珞傳》的主題是“瓔珞出嫁”,劇情都是隨著“為何出嫁”、“出嫁過程”、“出嫁結局”展開。這也是《瓔珞傳》之所以能以一只猴子串起所有情節的根源,因為所有的情節都有明確的發展方向和內在的聯系,即圍繞著“瓔珞”發生、為“瓔珞”服務。

宮中失火
(二)生動活潑
粵劇《瓔珞傳》保留了兩個重要的角色:一是猴子,不僅作為線串起了情節,且是劇中的喜劇角色之一;二是皇上的侍者——小丑森得迦。他們作為配角,既是作為主角的陪襯,顯示主次之要的人物關系,又是全劇最具活力的開心果,是嚴肅劇情中的絲絲笑意和歡樂調和劑。
第一,猴戲。在劇中主要是“老人追猴戲”、“頑猴獨角戲”,前者極其滑稽,把猴子的聰明和老人的無奈表現得淋漓盡致,雖是“老人追猴”,但展現的卻是“頑猴耍老人”的畫面。每當此時,總能讓觀眾忍俊不禁,發出哄堂大笑,給正在進行的中規中矩的劇情帶來不少的歡樂氣氛。后者是驚、巧,即以猴子無意中的“放走鸚鵡”、“拿走燈籠”的巧妙設計,引發了觀眾驚嘆,推進了故事的發展,生動形象地把前后情節銜接起來。如果說“老人追猴戲”是鋪墊,那么“頑猴獨角戲”就是行動,兩者之間的構成,有鋪陳有揭秘、有歡聲有驚喜。
第二,小丑不丑。丑角作為中國戲劇行當的重要角色之一,以夸張的神情動作、插科打諢的語言、詼諧風趣的表演,令觀眾捧腹大笑,在劇中起滑稽調笑作用。粵劇《瓔珞傳》中的小丑——森得迦以其活潑詼諧、亦莊亦諧的人物個性,適時地制造了歡聲笑語;同時,他引導皇上認清瓔珞對他的愛慕,搶救畫像使瓔珞的身份大白等,顯示了他對主人的忠誠和善良的本質。丑角作為一種藝術,在這,顯示了丑角不丑、丑中見美的美學效果。
總之,猴戲和小丑的出現,展現了劇情生動活潑的一面,使得整出戲在矛盾重重、緊張異常的發展中,沒有陷入死氣沉沉的拘謹中,而是張弛有度、緊中有松。
(三)跌宕起伏
粵劇《瓔珞傳》因其獨特的敘事技巧呈現出簡潔干凈、活潑生動的美學效果;同時,其內容豐富、矛盾突出、劇情緊湊也顯示出跌宕起伏的審美旨趣。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人物命運,二是情節安排。
第一,人物命運。在劇中,人物關系并不復雜,但是人物矛盾突出,從而使得簡潔的劇情發展顯示出豐富的內容和意蘊。可以說,瓔珞的命運是全劇最讓人揪心的走向,主要表現在她多舛的命途上:政治聯姻——失去戀愛自由;海上失事——生死未卜;公主落難——成為侍女;愛慕皇上——遭受阻撓;救皇后出火海——差點喪命。可見,瓔珞一直處于厄運之中,雖說不上悲慘,但是災難接踵而至,觀眾的心都為之懸著。幸好每次都能化險為夷,而不幸中的萬幸即瓔珞聯姻的對象恰巧是她愛戀的對象。經過重重險境,昭示了瓔珞的人格魅力以及預示著她幸福的未來,寄寓著中國美學思想中的“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隱喻。

瓔珞出嫁
第二,情節安排。劇中的情節安排以雙線結構進行:一邊是劫后余生的大臣尋找瓔珞的下落,作為暗線;一邊是圍繞著瓔珞發生的事件,作為明線。明暗兩線在“海上失事”岔開,在“瓔珞的身份證明”匯合。這樣的敘事,使明暗兩線有起有落,相互平衡劇情的發展節奏;同時,明暗兩線的運用,讓許多潛在的需“說明”、“交待”的條件“不交自明”,回應了故事的簡潔干凈。由此可見,明線的緊湊安排,使得劇情的發展環環相扣;暗線的自在從容,在“尋找”、“揭秘”、“證明”中印證真相,顯示了劇情的跌宕起伏的美學效果。
總的來說,粵劇《瓔珞傳》在敘事上,無論是“以一個猴子串起故事”、“以一個主題貫穿始終”還是“以明暗兩線平行進行”,都表現了其敘事手法構思的巧妙和運用的得心應手;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急于推動劇情,而忽略了對人物性格變化的推敲,導致人物形象塑造的缺憾。在美學呈現上,簡潔干凈、生動活潑、跌宕起伏,三者沒有明確的界線,而是相輔相成,共同建構了《瓔珞傳》的美學思想和藝術內涵。
[1]毛小雨.從粵劇制造到粵劇創造——創作《瓔珞傳》有感[J].南國紅豆,2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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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媛,廣西民族文化藝術研究院實習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