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與面包

吳淡如

“吳小姐，不是我無理取鬧，但我的不幸，唉，都算是你造成的。”

演講會后，一位少婦走過來，對我這么說。一時之間，我有些恍惚……愣怔了幾秒鐘后，我開始懷疑眼前這個模樣端莊的少婦精神上有問題。但是，除了眉宇之間的淡淡愁容之外，怎么看都覺得她的眼神與常人無異。

“是這樣的，我的先生是你的讀者，他……本來是上班族，忽然有一天，他辭了職，說他要追求自己的夢想，要跟你一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自己的人生。”

“結果呢？”

她說：“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失業兩年了，本來還積極開發自己的興趣，會去上攝影、素描等課程，后來也沒看他上出什么心得、培養出什么專長。現在，我只看見他每天上網和網友聊天，約喝下午茶，唱KTV……家里的開銷只靠我支撐。我怕一說他，傷了他大男人的自尊心，或者成為阻礙他夢想的殺手。但他這樣下去，只能跟社會與家人之間脫節得越嚴重，我該怎么辦？”說完，她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困境還真棘手，在她嘆氣的一剎那，沉重的罪惡感壓在我身上。我想，我不是完全沒錯。

我常在簽名時寫上“有夢就追”4個字。對我來說，是我的生活態度。我總希望在人生有限的時光中，缺憾可以少一點，成就感和幸福感可以多一點。錯只錯在我對“有夢就追”這幾個字解釋得不夠多。“有夢就追”在實行上有它的復雜性，特別是在夢想與面包沖突的時候。

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真心追求自己的夢想，愿意少賺點錢、多折點腰時，我們也都有佩服之情。我認識幾個很會畫畫的朋友，本來在待遇不錯的報社、廣告公司工作，后來都決定離開上班族的軌道，回去當畫家。事實證明，他們都能用自己的天分打拼出一番天地來。

當然，有時候我們是在和現實賭博，總還得靠點運氣。運氣不好的，可能像梵·高，生前連一張畫都賣不掉，抑郁而終。其實，梵·高好歹還有身后名，而且是非常響亮的身后名，這可不是每個藝術創作者都能享有的好牌位。還有數不清的畫家，用了一輩子力氣來畫畫，死后也沒在藝術史上占個小位子。

追夢的本身是個賭博，但也不是單純的賭博。你的才華越高、想法越周全、技術越無懈可擊、經驗越豐富、付出的努力越多，或者人緣越好，贏的幾率就越大。無論如何，我肯定人們追求夢想的決心，但問題在于到底你追尋的是夢想、是理想，還是白日夢？

我不是沒有潑過別人冷水，因為每個人情況不同。

“你認為我應該辭職做個專業作家嗎？”曾有一位銀行職員這么問我，“我想在家里寫寫稿子就好，印書就好像在印鈔票，比我現在在銀行好。”

“你立志從事寫作多少年？開始寫了嗎？”我問。

“我現在太忙了，我打算辭職后再開始寫。”他說，“我以前作文寫得還不錯，被老師稱贊過。”

“我想，你最好考慮考慮。”我忍不住說了，“因為，現實不像你想象的這么簡單。”我欽佩那些“肯定自己的夢想后決定辭職”的追夢人，卻很怕那些“辭了職才想試探自己的夢想”的妄想者。后者因為想得太簡單、做事太草率，實現夢想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

其實，那位轉任攝影師還算成功的電子新貴，在他每年領巨額紅利時，攝影作品早有獨特風格。變成畫家的朋友在當上班族時，本來就畫得一手好畫。成功開設咖啡廳或餐廳的轉業者，也都不是在開店前才學經營須知、才上烹飪班惡補的。他們早已花了經年累月的時間去考察和嘗試，像神農氏嘗百草一樣兢兢業業。無庸諱言，沒有任何追求夢想的人是在“一念之間”成功的。

一念之間以前，不知已經累積了多少智慧與能力。多數人一下班回家，在看電視、睡覺、打電話聊天的時候，這些真正的追夢人為了日后有源頭活水喝，還在花力氣為自己掘井呢。我們只算計到他成功后可以得到多少面包，卻粗心地忽略了他們滴下的汗水。

追夢是一種過程，也是一種必須逐漸建立的生活習慣。誰說你要放棄一切才能追夢？也別再怨夢想與面包兩相礙，其實，阻礙你追求夢想的，不是你手頭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面包，而是自己的惰性。

（摘自《燕趙晚報》）（責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