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東坡肉吃上一百遍

◎文/湯小小

把東坡肉吃上一百遍

◎文/湯小小

母親想讓他永無遺憾，卻不能夠讓他再也不想念。

午飯時，餐桌上赫然擺著一盤東坡肉。

他拿起筷子，一陣風卷殘云，那金黃的肉塊全部到了肚子里。肉是母親做的，那味道真好。

他喜歡吃東坡肉，特別是母親做的東坡肉。這是道極麻煩的菜，五花肉切成大塊，先用清水焯去腥氣，然后整齊碼放在砂鍋里，用小火慢燉四五個小時，再放在鍋里蒸上兩三個小時。直到肉糯得像果凍，往舌尖上一放，便輕輕地化開，滿口生香。

因為費時費力，所以母親極少做這道菜，只有節假日，才會耐心地做上那么一兩次。

他也曾在飯店里專門點過這道菜，然而吃在嘴里，卻總是寡淡無味，因此，能吃上母親做的東坡肉，對他來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母親笑吟吟地看著他把肉吃下去，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明天還給你做，看把你饞的。”

這讓他很意外，母親從來不會連著做這道菜。曾經很多次，他對母親撒嬌：“哪天如果吃不到你做的東坡肉，我肯定會想念的。”而母親總是說：“就要留點念想，這樣你才不會忘了媽。”而現在，母親忽然對做東坡肉上了癮。

第二天，餐桌上果然又擺著一盤東坡肉。他和上次一樣，一口氣吃了個底朝天，味道還是那么好，真是百吃不厭啊。

第三天，第四天，桌子上雷打不動地擺著東坡肉。雖然味道還是很好，但吃多了總是會膩，他只是吃上幾塊，就去夾別的菜吃。

一周后，他終于忍不住對母親說：“媽，別天天做東坡肉了，麻煩。”

“只要你喜歡吃，媽不怕麻煩。”母親好脾氣地笑著，然后，東坡肉照樣天天往桌上端。

一個月后，他終于吃膩了這道美味，看著桌子上的東坡肉，不自覺地皺眉。而母親卻樂此不疲，一天一天，從不間斷。

兩個月后，他就徹底不動那盤肉了。

三個月后，他終于忍不住對母親咆哮：“你能不能別再做了？你到底怎么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卻怎么也想不出來。

一向強勢的母親，卻沒有發火，也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笑，可一轉臉，淚就紛紛而落。

他發現母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削瘦，不忍心再說什么，任由母親繼續每天進在廚房里，花上一天時間，做一盤東坡肉。只是，那肉，他是再也吃不下了。

那天，母親把未動的東坡肉端起來，說：“這是第一百次了，以后，我再也不會給你做了。”

一百次了？不知不覺，母親已經做了一百次東坡肉。次數真多啊，以前那么多年合在一起，也沒有一百次啊。

可是，他不明白，母親為什么要固執地做上一百次。以前母親做得少，就是怕他吃厭，可是為什么，現在母親似乎故意要讓自己吃厭呢？

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答案。

母親住進了醫院，醫生說，她的生命只有一個月了，而這一個月，她只能在病床上度過。

母親已經昏迷不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拉著母親的手，忽然明白了那一百次東坡肉的緣由。

母親怕她去世后，他會想念東坡肉，索性讓他一次吃個夠，以后再也不想念。這樣，他就沒有遺憾了，沒有遺憾的人就會開開心心的。

他把臉埋在母親的手掌間，淚水洶涌而下。從今以后，他是再也不會想念東坡肉了，卻會想念那個把東坡肉做上一百遍的人。

摘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