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夢甦
(四川音樂學院 四川成都 610021 )
四川彝族原始宗教音樂研究
杜夢甦
(四川音樂學院 四川成都 610021 )
在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萬物有靈的信仰在彝人的意識中居于根深蒂固的核心位置。作為外顯畢摩儀式支撐起彝人的精神世界,它是人與神的溝通平臺。在儀式中畢摩唱誦的音樂占據至關鎖鑰的位置,它既是彝族音樂的經典符號,又是彝族民間音樂的基因庫,其音樂本體具有人類早期音樂的諸多特性,是珍稀的活態傳承的原始宗教音樂活化石。
四川涼山彝族;原始宗教;畢摩;儀式音樂
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地處四川省和云南省接壤地帶,人類生存的歷史可追溯到新石器時代,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正式建立郡縣,距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涼山彝族自治州是以彝族為主的多民族聚居區,是全國最大的彝族自治州,大涼山腹心地帶彝族人口占90%以上。彝族一直擁有本族的宗教信仰、語言、文字、天文、歷法等。
彝族原始宗教信仰是以萬物有靈為基礎,祖先崇拜為主導,自然崇拜為輔助,圖騰崇拜遺存的多種信仰兼容的形式共存。其崇拜和信仰的基礎是彝人所擁有的獨特的世界觀:其一、三界觀,他們把宇宙分為三層,構成天上、地上和地下三界。天上界是神靈鬼怪居住(可以隨時賜福或降禍于人類);地上界是凡人和游蕩的鬼魂混居;地下界是會作祟使人生病的鬼怪居住。其二、萬物有靈觀,他們認為一切事物皆有靈魂存在,無論有生命還是無生命,幽靈和鬼魂的概念與人類現實生活息息相關。其三、萬物雌雄觀,他們認為世間萬物皆可以分雌雄。
彝族原始宗教以彝文經書作為傳承和傳播的物質載體,其中記載了信仰的主體內容。畢摩儀式由祭司畢摩主持,它不僅是彝人日常生活中最基礎的宗教活動,而且是族群事項最為重要的外顯形式。
涼山彝族畢摩系彝族原始宗教職業者,又稱鬼主、耆老、奚婆、西坡、覡皤、唄耄等,其宗教事務是從事畢摩儀式,同時也是族群生活中的政治、教育、娛樂等領域的核心人物。畢摩幾乎遍及彝人生活的每個社區,小至村落,大到城市;畢摩儀式幾乎涉及彝人生活的各個方面,上至族群生存、傳承的大事,下至個人生活中生病、摔跤等細節小事。畢摩經書是彝族生活的“百科全書”,包羅族群生活萬象。
詞源
“畢”——彝文的原意為念誦,指畢摩在儀式中念誦經文的行為;也指為以念經為核心表現形式的畢摩儀式活動,例如:“格非依此畢”招生育魂儀式,“馬度畢”安靈儀式,“尼木措畢”送靈儀式。
“摩”——為木的變音,意為做事或從事;另是對長老的尊稱。
“畢摩”——是從事念誦經文儀式活動的人;是通過以念誦經文為主要行為的表現形式與神鬼打交道的神職人員之統稱①;是“掌天命神權念誦經文的長者或老師”。②著名彝學專家馬學良界定:唄耄(畢摩)——歌詠法言之老。
歷史
據民間傳說和有關文獻記載,畢摩的產生可以追溯到彝族母系社會,由于圖騰崇拜在母系氏族階段極為盛行,“對于本圖騰有一套崇拜儀式的增多,就日益要求有比較專門的人在不脫離生產勞動的前提下兼行原始宗教活動,這就導致了祭司的產生,畢摩就是隨著彝族母系氏族時代原始宗教產生后便作為人們信仰圖騰之產物的祭司,從而登上彝族歷史舞臺的。在母系社會里,畢摩為女性,畢摩與母權制相結合,統治著母權制的社會意識形態,隨著原始社會的演進和發展,母系社會被父系社會所取代,畢摩這一職業逐漸轉入男性手中。”③彝族父系氏族公社時期,畢摩即是當時的祭司和酋長。作為祭司,他們是氏族公社的宗教領袖;作為酋長,他們是氏族公社的政治領袖和統治者。唐、宋以前,畢摩被稱為耆老(鬼主),擔任彝族酋長,兼任祭司,處于執政的地位。元、明至清初階段,一般稱為奚婆,為酋長的智囊人物和助手,處于佐政的地位。清初改土歸流以后,一般稱為畢摩,專司宗教職事及傳播彝族文化。從遠古走來,在漫長的歲月里,在彝族政權結構中,畢摩一直都扮演其軸心人物的“君、臣、師”中“師”的角色。
在1956年2月9日涼山彝族自治州第三屆一次人民代表會議通過的《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民主改革實施辦法》中的第四章十六節第四條中,明文規定“迷信職業者(畢摩)、游民得分給與勞動人民同樣的一份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并應加強監督及生產。”④
1978年以來,彝族原始宗教活動漸漸恢復,在彝族居住的腹心地區逐漸呈現發展的趨勢。以涼山州美姑縣為例,據1996年統計(美姑畢摩文化研究中心),全縣彝族宗教職業者畢摩(僅限男性擔任)6850人,占全縣總人口的4%,占全縣男性總人口的8%,儀式活動頻繁多樣,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宗教儀式200余種,宗教儀式經書達115千卷⑤。
宗教職能
畢摩職業最主要的職能是往來于現實與靈魂兩個世界,溝通、調解和處理人與祖靈、神靈、精靈、鬼怪等非現實世界的關系。彝人認為生存的現實世界和靈魂世界是并行的,他們深信靈魂世界掌控著現實世界的一切。人與祖靈、人與神靈的關系是族群生活的核心要素,舉行與靈魂世界互通的畢摩儀式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程序。
社會職能
文化:畢摩是彝族知識界的代表人物,是彝族文化的集大成者。
畢摩是彝族文字的締造者和傳承者:在四川彝族地區盛傳大畢摩阿蘇拉則發明了彝文,由此,世代的畢摩編寫畢摩經書,經書里記載了族群的原始宗教事項和世俗事項,涉及彝族的歷史、文化、哲學、宗教、文學、藝術、醫藥等各個方面。
教育:畢摩是彝族教育的先行者,他們將社會公德、家庭道德和個人道德教育貫穿于儀式之中。借助在儀式中對善靈的勸導撫慰和對惡靈鬼怪的沮咒、驅逐等語言魔力警示人們,要嚴守社會公德。教授民眾重視個人修養,注重知識、崇尚立志,提倡遵守公德、嚴謹自律、積善行德……有“儀式教化”之功效。在畢摩經書中有很多人生教育的語句,如“人往上長,兔往上跳,筐往上編。”“沒有懂完知識的人,沒有全身花完的馬。”“不學不懂,不做不會。”……另外,據《美姑彝族畢摩調查研究》⑥的不完全統計,從1950年至今,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還有43個村,約占總人口35%的地區從未接受過學校教育,在這些地方基本都是畢摩一直在傳授和傳承彝族文化。由此數據,也能看到畢摩儀式在彝族文化傳播方面起到的積極作用⑦。
法律:畢摩是彝族自成體系的習慣法中的執法者。由于畢摩在民眾中已形成知識淵博、有正義感等元素構建的信任基礎,故他們通常仲裁族群中的刑事、民事、婚姻、繼承等多類糾紛。諸如:盜案發生時,可以在儀式中用撈油鍋的方式斷盜犯(將油盛入鍋中燒煮,畢摩念經完畢,往鍋中撒一把米,對著油吹一口氣,赤手伸入鍋內撈米,以證明燙油不燒無過之人。繼而由偷盜嫌疑犯依次用手去撈,燙傷者即為盜竊犯⑧);在儀式中用嚼米的方式斷是非(畢摩念咒,拿兩把米讓雙方當事人放入口中嚼爛,同時吐出。以帶血者為非,未帶血者為是⑨)。
醫療:畢摩是彝族醫學界的領軍人物。長期以來,彝族聚居區多在偏遠山區,交通不便,與外界的聯系甚少。彝區生存條件相對艱苦,民眾生病之后,多是恭請畢摩舉行相關的儀式為患者念經驅鬼除邪,解決病痛。除宗教儀式外,畢摩亦有一套獨特的診病和治病方法,與儀式內容合并使用。在畢摩歷史文獻中詳細地記載診病方法,以及治病的驗方。對于一些特殊的疑難病癥還有特殊的治療方法,如對麻風病,他們用草煎熬成湯,一邊誦唱《避燙經》,一邊用一青樹枝蘸草藥湯灑在裸身的病人身上。對于一些久治不愈的病人,畢摩常采取讓病人裸身坐在放滿草藥的蒸籠中進行蒸療……
藝術:畢摩具有音樂、繪畫和雕塑等藝術才能。音樂是每個畢摩的必修課,那浩如煙海的經書,千百年來都是唱誦傳承的,除了宗教活動之外,彝族古文獻《西南彝志》 《彝族創世志·藝文志》 《貝勒娶親記》等典籍中多處記載畢摩作為民俗生活中歌師的角色,族人的婚事,接、送親雙方都要請歌師(畢摩)對歌,行各種禮儀;節日慶典,則由畢摩唱誦祝詞及與之相關的敘事歌以示慶賀、祝誦。他們歌唱的優劣、勝負,往往與各自所代表的本家的面子、威望休戚相關。畢摩除了唱經,有一些還擅長演奏民間樂器,如南胡、小三弦。金胡(用牛角制作的音色嘹亮的高音吹奏樂器);百魯(用竹子自制的六寸左右長吹奏樂器);羊角號;牛角號;吹鳥(用泥自制吹奏樂器,模擬多種不同的鳥聲)等。
畢摩的繪畫才能表現在畢摩經書和繪制儀式鬼板上。在畢摩文獻中有許多神秘的原始繪畫,其風格古樸,目的明確,直接為經文服務——以繪畫的形式闡釋經文。2008年6月,在國家圖書館古籍文獻展覽中,曾展示館藏的云南哀牢山地區畢摩古文獻中的繪畫。在畢摩儀式中,需要繪制鬼板(驅鬼時用,即在木板上繪制圖畫和符號)。畢摩還根據想象,把非現實世界的各種妖魔鬼怪以泥塑、草編方式呈現,其個性獨特,形態各異,約有兩百多種。
社會地位
在族群體系中,畢摩享有極高的地位,被族人視為神圣的階層。彝族將社會分為“茲(王)” “莫(官)” “畢(畢摩)” “格(工匠)” “卓(百姓)”五個等級,畢摩居王、官之后,但彝族諺語明確說到:“茲來畢不起,畢起茲不吉”,充分說明畢摩的地位是至高無上,在古代,畢摩是彝族“酋長左右,須臾不可闕,事無巨細,皆決之”的決策者。在當下,此風依舊,在田野采風時老百姓對筆者說:“州長來了也不能坐畢摩的位置,哪個坐了主人家就會和哪個干架的(打架)!”。
傳承方式
畢摩職業傳承的第一個特征是:傳男不傳女。族人認為畢摩職業是一種神圣的職業,必須限制在族群內部傳遞延續,使家支永遠保持畢摩世家的殊榮和地位。而女性十七歲以后無論出嫁與否都不再視為父親家支的成員,因而沒有繼承畢摩神職身份和地位的權利和機會。畢摩職業傳承的第二個特征為:以家傳世襲為主導,旁系傳承和自行作畢傳承為輔的三個層次結構。家傳世襲是指世襲畢摩家庭采取父輩傳子輩,子輩傳孫輩的方式。旁系承繼方式是指世襲畢摩子弟中因早年喪父未習得畢摩知識,本人又自愿學“畢”者,或因祖上護佑神靈作祟致禍而認為不得不承畢摩職業者,其宗族長輩有義務教授其成為畢摩。非世襲傳承方式則主要指非畢摩世家的子弟,在通過擇算命運后判為命中注定該拜師學藝成為畢摩者,或因宗族、娘舅宗族屬世襲畢摩而有世襲畢摩護法神靈附其身致病而需要拜師學藝者。
畢摩學習的基本方式有三種:跟隨師傅到儀式現場觀摩學習;在家學習、抄寫經書;學習唱誦(背誦)經文和做儀式程序。師傅在一定的時候會選擇一些議程由畢徒完成,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由易到難逐漸到畢徒具有獨立完成儀式的能力。
畢摩文獻
畢摩經書是由歷代畢摩搜集、整理、總結、傳承、收藏的經書。經書的質地有牛皮、羊皮、骨頭、布帛、紙等,書寫顏料有牛血、豬血、狐貍血、碳水、墨水等。主要內容是古代祭祀、人類起源、鬼神起源、祭儀圖譜、神鬼草圖像等等,涉及到彝族的歷史、文化、哲學、宗教、文學、藝術、醫藥等等。在美姑縣檔案局筆者看到了許多畢摩經卷,有的是畢摩家傳三代以上的,有的是當代畢摩書寫的。
畢摩儀式音樂的基本職能是宗教職能,宗教儀式為其展示平臺,音樂基本特征為莊嚴肅穆;在音樂本體部分,展示了諸多人類早期音樂的共性特征;除此之外,還蘊含特殊的個性特征:“彝族顫音”和“短長”節奏。
(一)音樂基本特征
畢摩儀式音樂的核心是經腔的聲樂部分,系純男聲(畢摩皆為男性)演唱的歌曲形式,演唱方式有一人唱誦、二人對唱、二人輪唱、一唱眾和等演唱形式。有“詠唱式” “吟唱式” “誦唱式”和“綜合式”四類風格。“詠唱式”有連綿起伏的旋律線條和自由而相對規整的節奏特點,古樸而浪漫的歌唱性格。“吟唱式”多有節奏自由的山歌式引腔(善用彝族顫音),主體部分語言特征強于詠唱式,有說中帶唱、唱中有說的歌謠式特征,音樂與語言結合緊密,呈水乳交融狀態。“誦唱式”是在自然語言聲調的基礎上略加變化的經韻音調。旋律要素相對單一;節奏特征明顯,與自然語言的界限涇渭分明。音樂風格具有人類早期音樂的典型特征。經腔是古彝語唱詞(來源于畢摩經書);唱詞內容與儀式內容統一。
在儀式音樂中,神鈴和法鼓是伴隨經腔最常用的樂器。它們既是不可或缺的法器,通神的必備工具,又是樂器,掌管儀式節奏的工具,更是一種代表畢摩儀式音聲的符號。其音樂表現形式自然、簡約,音樂形態與儀式中總體儀程安排和具體音樂、語言節奏同型。畢摩在儀式中不斷地搖動著神鈴,時而短時而長,象征著畢摩在人與神之間往來。
(二)音樂本體特征
畢摩儀式音樂音域一般相對狹窄,幾乎都在一個八度之內,樂句句幅較窄。核心音程為同度、二度、三度和四度音程。旋法以二度級進和大小三度為主,旋律進行平穩,伴有上、下滑音進行,具有南方民間音樂級進、小跳的特征。主要有兩種旋律線型,一種為二、三度音程內級進環繞的,語言特征明顯的說唱音樂類型,另一種為四度音程內跳進回轉的,音樂特征顯著的歌謠音樂類型。善用mi-do-la(大三+小三),re-do-sol(大二+純四)、sol-mi-re(小三+大二)、do-la-sol(小三+大二)的三音列和sol-do-re-sol(純四+大二+純四)四音列等組合形式。音調以五聲調式的羽調式和徵調式居多,宮調式次之、亦用商調式。單一調式居多,偶有調性變化和調性游移的情況,筆者認為與演唱者在演唱時的身體狀況和嗓音條件有關。曲體結構與經腔所要表現的內容直接相關。分別有單句式:由一個樂句或是該樂句的重復變化構成的,樂句短的三、五小節,長的十余小節。雙句式:由上、下句組成的單樂段,時常前面加引腔,中間鑲嵌個性音樂特征的“彝族顫音”等。感嘆、呼喊的表現方式頻頻出現,吟唱式經腔句首幾乎都以感嘆詞+經文(主體部分)的組合模式呈現(本文采集的21段經腔音調中有17段運用該模式)。自由節奏和均分律動并用。
(三)個性音樂特征
筆者在彝族畢摩儀式音樂中感受到兩個個性音樂特征,一個命名為“彝族顫音”是在唱誦時頻繁出現的顫音,用“yz~”在譜例中標示。另一個命名為“短長”,是在經腔中大量使用的前短后長的后附點節奏表現形式。
“彝族顫音”是在彝族畢摩儀式演唱中大量出現的裝飾音,濁化語音造就渾厚的音色特點,似模仿綿羊的叫聲。估計與古代民族對動物聲音崇拜相關。彝族將綿羊視為財富的符號,是表示財物的量詞,是榮耀的象征,誰擁有的綿羊多誰就會得到大家的青睞;綿羊在畢摩祭祖儀式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儀式中必須用白綿羊,且不能用刀殺死;剪綿羊毛是彝族的節日;彝族人家中綿羊上山都要舉行相應的儀式,綿羊和綿羊的聲音都具有非凡的意義。

(四)語言音樂特征
中國傳統聲樂品種的構成是“腔”和“詞”兩個部分,其中“腔”里包含音律、旋法、潤腔、調式、色彩性樂匯、體式結構等明顯的音樂因素,這部分腔是最明顯的音樂成分,用音符記錄;“詞”是在音樂作品中具有雙重身份,它們既是表達特定語義的文學符號,又是能夠表現特定區域風格的音樂符號。作為音樂符號,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對腔的構成具有潛在影響的各種語言因素(隱性符號);另一部分是直接的音樂成分——語言音色(顯性符號),“詞”中的隱性符號是構成總體音樂特征的重要因素之一,是分析音樂特征不容忽視的部分。本文采用彝語注音符號和國際音標標示語言音色,由此解讀語言中的隱性因素對音樂特征的影響。
從發音的角度來看,彝族語音可以分為元音和輔音兩類。分別是:

彝語的元音分為松元音和緊元音(包含緊元音和緊喉元音)兩類,有5松5緊,松緊兩類元音對立,與彝族文化中萬物皆有陰陽、公母的概念契合。在輔音之中,使用大量的濁輔音(輔音總量半數以上為濁輔音),在儀式音樂中有相應的表現。從字的角度來說,基礎音調只有3個調值,詞語配合時,若兩個33調連續使用,前一個則臨時變為44調。
在彝族畢摩儀式音樂中,音樂與語言緊密結合,最主要的語言音樂特征表現有:
1.音程的高低、節奏的長短分別與語音的清濁、緊松對應。低音—濁音—松弛,高音—清音—緊張的方式形成音高系統中對應;緊音—短音,松音—長音的方式形成節奏系統的對應。 下例【拉信】,框中的部分即是語言的緊、松對應節奏的短、長。
譜例1

2.在演唱中強化濁音,大量地使用濁輔音形成渾厚的“泛濁音”音色特征,與儀式莊嚴肅穆的整體氛圍吻合。經腔中的“彝族顫音”中多有表現,如下例:【指路經】
譜例2

3.音樂中大量的同音反復的音調與語言中大量的33調值對應,尾音下滑與31調值對應,均有可能是原始音樂在語言中的存留(語言發生學認為語言是從音樂中分離出去的)。見譜例3。
(1)同音反復【正蘇】
譜例3

(2)尾音下滑【指路經】
譜例4

從田野工作與畢摩的訪談中得知:涼山州畢摩經腔音調大約有20多種,但現今主要流傳的有21種,這些音調是畢摩儀式音樂的核心要素。畢摩用這些相對固定的音調在各種儀式中唱、誦不同的經書,其中包含誦唱經文的“近語言”念誦、念咒聲和“近音樂”的經文唱誦。筆者認為,從人類學的角度看它們是儀式音樂模式中固定的部分;從中國傳統音樂的角度,它們是民間音樂程式化的部分,類似戲曲的曲牌。從這些音調中可以窺視涼山州彝族畢摩儀式音樂之一斑。
本文采集、記錄、整理、分析畢摩儀式音調共21種,從音樂風格的角度,將其分為“詠唱式”(包含單聲部和多聲部)“吟唱式” “誦唱式” “綜合式”四類。
記譜說明:基于對異文化的尊重和盡力減少記譜對原始音樂材料損耗的想法,本文選擇西方民族音樂學中“局外人的” “分析的” “描述性樂譜”的記譜方法。針對畢摩儀式音樂中音樂與語言水乳交融的特性,故使用西方音樂記譜法記錄音高和節奏;借助語言中的標點符號(逗號和句號)替代小節線,以圖描述樂音吟誦風格;因經腔基本是建立在主要旋律反復的基礎上,既包含原樣反復又有變化幅度不大的變體反復,故用省略號替代慣用音樂反復記號(因部分經腔系小幅度的變化反復)。樂譜中用“yz~”為本文命名的“彝族顫音”的標記符號。
記音說明:從“語言音色說”的角度,絕對排斥譯文歌詞(歌詞大意以注釋的方式出現),因為使用譯文歌詞必然丟失地域性語言音色,也就是丟失各地域(各民族)音樂元素的顯性符號。所以樂譜下第一行是彝語拼音,第二行是國際音標,另有歌詞譯意。
采集時間:2008年7月、12月,采集地點: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演唱:吉克伍沙、曲比拉伙、曲比拉吉、曲比爾日。彝語注音:沙馬吉哈(中央民族語言翻譯局彝語室)。彝語翻譯:阿牛史日(美姑縣檔案局)、曲比爾日(美姑畢摩文化研究中心畢摩)。錄音、攝影、記譜、訪談均為筆者。
(一)詠唱式
“詠唱式”經腔是儀式音樂中音樂特征最為顯著的類型。連綿起伏的旋律線條和相對規整的節奏特點,表現古樸而浪漫的歌唱性格。可分為單聲部音調和多聲部音調兩類。
1.單聲部音調
【誘送女鬼經】 曲比爾日演唱
記錄了彝族一個女子的成長過程,從降生開始,一歲、二歲……一年又一年的成長經歷,然而女子不幸夭折,死后變鬼作祟于活人。畢摩通過引導、勸導、誘導等多種方式勸阻和驅趕。
譜例5

歌詞譯意:
儀式有程序,現在到了誘送女鬼時。自古漢人引魂者,依靠廟宇來引魂;藏人引魂者,依靠廟堂神像引亡魂;彝族畢摩引魂時,全靠額畢神位作依托。作法誘引女鬼魂,世間難尋誘魂的畢摩,并非真難尋……
音樂分析
經腔旋律悠長、似山巒連綿起伏,富含山歌韻味。上句善用短鼻腔音之后四度上行接“彝族顫音”,上揚感覺明晰;下句用“魚咬尾”的方式發展,旋律回轉到句首音,上下句旋律形成大波浪線條(︵︵)。音樂中連續的四度(sol-do)、二度(do-re)、四度(re-sol)的旋律進行,彰顯山歌韻味。
2.多聲部音調
【液次】曲比拉吉 曲比拉火 演唱
贖魂調。彝人認為人時常會受到誘惑丟失魂魄,必須采取救贖的儀式將靈魂贖回人的身體才會健康。
譜例6



歌詞譯意:
誦經贖主魂,誦經換主魄,主家游蕩的魂魄,今用溫順綿羊贖爾魂,黃色母雞贖爾魄,眾魂群魄快快回……
音樂分析
經腔為二人輪唱的二聲部詠唱式音調,聲部間相差三度。由高音旋律聲部開始,第二聲部在第三拍進入,樂句進入端口音樂感覺自然和諧。音域不寬,在一個八度之內;大二、小三度音程居多;五聲調式,以角、徵、羽音為核心;旋律與節奏的二聲部交錯構成織體豐滿、錯落有致的特殊效果。
(二) 吟唱式
“吟唱式”經腔是儀式音樂中兼有音樂和語言特征的類型。多有節奏自由的山歌式引腔(善用彝族顫音),主體部分語言特征強于詠唱式,有說中帶唱、唱中有說的歌謠式特征,音樂與語言結合緊密,呈水乳交融狀態。
【指路經】 吉克伍沙演唱
指路經在畢摩儀式音樂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旋律相對固定。一般用于兩種場合:一、在老年人去世時,將尸體從屋內移到屋外時請畢摩演唱此經;二、在送祖歸靈儀式中(二次葬禮時),畢摩念誦指路經為祖先領路,讓祖先回歸祖界(理想中的樂園),是“智者來教誨,快樂無憂愁;昊天青幽幽,大地坦蕩蕩,有仇也想和;左方居智者,不貪爾之財,右方居識者,不貪爾之糧”之地。
彝族先民過著艱辛的頻繁遷徙的游牧生活,他們認為只有在畢摩神圣而神秘的念誦指導下,故人的靈魂才能順利地回歸祖界。畢摩誦唱的地名均是各個家支遷徙過程中真正走過的地方,不可任意杜撰。除此之外還唱到各種路上可能遭遇到情況,如:魔鬼逞兇地,猛獸吼震震;疲憊嘴干渴,渴亦飲一口,不渴飲一口;不要走黑路,黑路魔鬼路;不要走黃路,黃路怪靈路;要走走白路,白路歸祖路……
譜例7

歌詞譯意:
起程快起程,逝去的祖妣,庫祖博涅起,到達柳紅巴普地界上,柳紅巴普地界起,到達達戈爾庫地界上,達戈爾庫地界起,到達俄其甲古地界上,俄其甲古地界起,到達碩諾達青地界上,碩諾達青地界起,到達嘎洛茲威地界上,嘎洛茲威地界起,到達阿涅那比山梁上,阿涅那比山梁起,到達林木莫古地界上,林木莫古地界上,白路、黑路、黃路共三條,快沿白路去。
音樂分析
吟唱式經腔。引腔為腔少字多的表現方式,彝族顫音鑲嵌其中。主體部分系句首感嘆音(詞)后接語言式旋律的風格,具有濃厚的音樂敘事感。
【正蘇】吉克伍沙演唱
還債調,彝人認為人都會欠債,例如:獵戶打獵,欠山神和林神的債,如果不舉行儀式還債,神靈將會讓人生病。在儀式中,用犧牲物品來代替人,還給神靈,以保佑平安!
譜例8

歌詞譯意:
神靈之債今已還,深山虎豹之債今已還,平壩云雀之債今已還。所有情債均已還。
音樂分析
吟唱式音調,旋律線條單一。句首用吆喝音上揚,句尾用下滑音結束。核心音調為彝族顫音吆喝+同音反復。大量的出現“短長”類型,有同音高短長、高低音短長和低高音短長。“短長”中的短音與語音中的緊喉音對應,長音與語音中的松喉音對應。
(三)誦唱式
“誦唱式”經腔是儀式音樂中語言特征為最顯著的類型。是在自然語言聲調的基礎上略加變化的經韻音調。旋律要素相對單一;節奏特征明顯,與自然語言的界限涇渭分明。
【拉信】吉克伍沙演唱
“拉”是茶的意思。畢摩以人間敬茶的形式,請妖魔鬼怪喝茶,勸說離開,不再作祟于陽間。畢摩舀三勺鍋中剛煮熟犧牲的血泡(代表茶),向鍋外撒潑(代表茶已進獻給鬼怪,同時表示鬼怪已經被潑出去),犧牲亦獻給鬼怪了就不應該再作祟了。
譜例9

歌詞譯意:
清香的茶水,出自漢人地,今獻于神靈,眾神品清茶,齊心護主家。
音樂分析
誦唱式音調。高亢激昂,善用吆喝音,有叫賣調的韻味。音樂元素單一,語言風格突出。
(四) 綜合式
綜合式是混合運用前述類型,豐富的音樂類型造就音樂風格的多元。
【陳占】曲比拉火演唱
運用人間請客的方式宴請鬼神,分為宴請祖先和鬼怪兩類。目的是希望祖先和鬼怪不要充當惡神作祟人間,祈求祖先和鬼怪給予人間太平,保佑子孫身體健康。
譜例10

歌詞譯意:
已故的先祖,已故的先妣,今日祭送爾等歸祖時,竭盡所有盡孝道,欲要償還爾等養育恩,償還爾等眾情債,略表孝敬心。力不從心實無奈,爾等已目睹。今用閹牛祭爾等,今用綿羊祭爾等。
音樂分析
綜合類經腔音調。可分為無音高節奏規整念誦部分和有音高級進環繞旋律部分。第一部分用固定的節奏模式,強弱對比明顯,與流行音樂中的Rap相似,第二部分屬窄音域級進環繞的回旋式旋律,相對連貫,與前部分形成斷、連的對比。
【爾擦蘇】(又名【燙石凈】)吉克伍沙演唱
爾擦蘇是在畢摩儀式開始時誦唱。畢摩助手將一塊石頭在火里燒紅,然后放入盛水的容器(事主家的碗、盆或更大的容器),利用高溫石頭放進水中所產生的蒸汽環繞儀式現場、事主、鍋莊、犧牲用物以及現場的其他物件,與此同時畢摩唱誦經文。主要目的是去除室外、室內、事主以及犧牲身上所帶的一切想象中的不干不凈的東西。
譜例11



歌詞譯意:
祛除神座之上的污穢,祛除神座之腳的污穢,祛除經書法器所染的污穢,祛除畢摩護法神鷹所染的污穢,祛除畢摩佑神所染的污穢,祛除山頂索瑪所染的污穢,祛除山澗溪流所染的污穢,祛除原野磐石所染的污穢。
音樂分析
綜合類音調。首句是半音下行級進音調,旋律感覺明顯,居于儀式的開端的位置,具有號召音調的功能。其后主體段落為樂音語言組合。
畢摩儀式音樂既是溝通彝人與神靈的力量,同時亦是族群文化的核心,在千百年的誦唱過程中為族人繪制出明晰的族群文化地圖。畢摩在族人心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畢摩儀式是族人生活方向的指引;畢摩文獻被族人稱為“百科全書”。
(一)畢摩儀式音樂表現出族群思維圖譜
畢摩在儀式中唱誦出了彝人的思維圖譜。畢摩儀式體現的是彝人在非現實與現實之間(靈魂與肉體之間)和現實與現實之間(自然與人類之間)的生存之道。現實中的生活程序均難離開畢摩儀式,換言之,畢摩儀式是族群生活的行為指南。祖先、靈魂、畢摩、儀式、人是彝族思維中的關鍵詞,人要生存就必須讓祖先、靈魂、鬼怪、精靈等安然無恙,畢摩通過儀式溝通、聯系并調解彼此關系,最終達到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六畜興旺、族人發達的目的。
(二)畢摩儀式音樂是重要的族群認同標準和記憶符號
在《田野中的族群關系與民族認同——中國西南彝族社區考察研究》一文中提到:“對于一個感覺到共享同一種文化的群體來說,人們會把這種文化的一個事項或多個事項作為具有族群成員資格的基本依據”。畢摩儀式音樂正是這樣一種事項在彝人心中長存。筆者記憶猶新的是在西昌城里家族“曉補”儀式的現場,事主年輕的兒媳婦所說的一席話:“……畢摩一唱起那個調調(民間對畢摩唱誦經文音調的稱謂),我就特別覺得自己是彝族人!”。彝族學者巴莫曲布嫫認為彝民族的認同結構包含5個核心:共同的祖先(阿普篤慕,也稱六祖);家支宗法制度;畢摩文化;語言與文字;共同信仰(支格阿魯)。在族群文化日益融合的今天,族群認同的標志愈顯珍貴。“如果在彝族認同方面將會出現什么統一的前景的話,那就是這一群體的自我認同,這種自我認同是一種假定的共同體系與可以感受到的群體利益之混合的產物”。畢摩儀式音樂在這個自我認同的共同體系之中,是彝人民族身份的重要符號之一。
“一個民族既是一個想象到的群體,也是一個記憶中的群體,若喪失這一記憶,也就會不成為一個民族了”。民族記憶體系是由每一個民族認同符號累積而成的。當族群生活的要事被這個集體共同記憶,這種記憶便意味著群體的特性,即民族的歸屬性。畢摩信仰在彝族記憶體系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雖然畢摩儀式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被禁止的,但民眾一直在重復記憶,不管遭遇何樣的境遇,始終是揮之不去。這些保持鮮活的集體記憶,是民族文化價值的沉淀,最終成為集體共有的財富。在百度網絡百科“原始宗教”詞條中如是說“……中國一些少數民族中也保存著某些原始宗教現象。尚存的這些原始宗教群體及其崇拜活動已經成為人們實際考察原始宗教的唯一對象,以及確證原始宗教真實形態的重要依據。”換言之,彝族人們在畢摩儀式中保存了珍貴的人類原始宗教資料,畢摩儀式音樂也是原始宗教音樂重要的資料之一。
(三)畢摩儀式與音樂是族群生存習慣之一
每一個彝族聚居地都有畢摩,畢摩的日常生活與族人一樣:上山打柴、下田耕作等。畢摩的重要職能在族人“有事找畢摩”的生存習慣中體現。早在1903年,英國傳教士賽繆爾·柏格理(Samuel Pollard)來到了涼山彝族地區,在他的著作《在未知的中國》中對畢摩有這樣的一段描述,“確切地說,這些人相當于一種管轄著模糊不清的境界的警察,能夠逮捕和流放居住于人世及陰間的鬼怪。”“無論怎樣攪擾和傷害人們,鬼怪都不在普通人的控制之下,只能被一個特定階層的人所驅逐,該階層聲稱擁有特殊威力以對付此類魑魅。若讀者還是不甚明白,我可以將這些畢摩的功能比作黑暗幽靈地界的一種外交代表,只有通過他們才能對付各種危害于你的鬼怪。這種說明或許要讓許多讀者感到稀奇古怪,不過若由你根據他們自己的聲稱來評判一下畢摩,也會產生這樣一種他們自然能夠接受的說明,因為它與他們的實際社會地位最相符合。”畢摩是彝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人;舉行畢摩儀式是彝人的一種生存習慣;畢摩—畢摩儀式—儀式音樂是彝人生存習慣中永恒的鏈條。
(四)畢摩儀式音樂呈現了人類早期音樂與語言的特征
人類學家博厄斯在《原始藝術》一書中說到:“人類最早的語言是用固定的音程和元、輔音的音樂性的排列來表達思想的”。畢摩儀式音樂中包涵了人類早期音樂和語言特征。在畢摩音樂中有大量的山歌式的旋律、樂音式的語言和感嘆、呼喊類的聲音。其中山歌式的旋律是以歌謠的方式說話的形式,音樂與語言如影隨行,話即是樂、樂即是話。樂音式的語言是人類早期天然就具有歌唱性和音樂性的語言,它包涵了語言的自然性和原始性。二者雖然都具有一定的藝術性,但不是主要目的,其主要功能是實用性交流。
在畢摩音樂中,多數音樂段落的開頭都有類似動物叫聲的感嘆、呼喊之類的聲音,如本文命名的彝族顫音。對于這類現象,語言學家認為:在人類非語言的時代,人類的語音是與動物區別不大的喊叫、感嘆等自然之聲。這種聲音盡管原始、粗糙,但它是人類語言的物質基礎。彝族典籍《彝族氏族部落史》也說到:“悠悠荒古時,古人語難辨,似獸亂發吼……”從動物聲學上說,人類聲音的發生同樣也出自動物的本能;從聲學動力學上說,聲音的進化和發展是生命的進化與發展的體現;而在生命的早期階段,人類的聲音也與動物區別并不大。可以說動物是人類發展的起點,動物的聲音也是人類語音的起點。
(五)畢摩儀式與音樂是彝族民間藝術之源頭
由于畢摩儀式遍布彝人生活的各個方面,由此畢摩儀式與音樂成為彝族民間藝術之源頭形成以畢摩儀式音樂為核心的輻射網狀圖。其中與民間歌曲和民間舞蹈的關系甚為緊密,相互相承,密不可分。
彝族民間歌曲的禮俗歌曲與畢摩儀式音樂同型。在彝族民間歌曲《指路歌》(永仁縣)中唱到:啊……哩……你去陰間的路,陰魂你要看清,好好地走,走山路跟著蟬兒走,順著炎熱的山坡走,順山走;前面有陡坡亂石要走好,要走好……畢摩《指路經》(美姑縣)中經文唱到:今晨黎明時,出門騎駿馬,聞言望前行,犧牲隨趕去……在彝族大型長篇史詩蜜郭(梅葛)中“開天辟地”“人類起源”等篇章與畢摩經書的內容大體一致。兩類音樂主要的音樂特點相似:吟誦風格,音域較窄,一般在八度以內。旋律起伏不大,線條平直,幾乎是建立在自然語音聲調基礎上的音調。演唱方式以獨唱為主、亦有對唱、一領眾和等。這類民歌有:在喪事中哭喪送葬唱的“阿古爾” “扯格”和“伙格”等。“阿古爾”是死者本家族和親朋好友們為亡靈唱的歌,歌頭、歌尾用“阿古”(彝族悲痛時的哀號語)作為特性襯詞和特有的歌腔貫穿。在不同的彝語方言土語區有不同的稱謂:“阿古” “阿古合” “火羅多”和“拉哄”等。“扯格”是儀式中為亡靈舉行“扯格”歌舞儀式中唱的歌,主要內容是追溯祖先的遷徙路線,為死者的靈魂指路。領唱一句,眾人重復一句,以“啊哦”起頭,句式相對穩定,與畢摩念的《指路經》吻合。“伙格”彝語意為玩唱,通常是在婚嫁、喜慶聚會的場合為熱鬧場面和娛樂助興時演唱,彝族有喪事喜辦的習俗,為祖先舉行的“措畢”的儀式中,本家也會邀請男歌手唱“伙格”,以壯場面和供人娛樂。彝族過新年時,彝人唱的迎祖歌“庫史呀莫合”,意為“過年歌”。主要內容為團年、祭祖、訪親等,其中包涵一些追憶歷史、緬懷祖先的傳統歌曲和敘事歌,這部分內容多與畢摩在儀式中此部分一樣。
在彝族民間歌曲中宗教信仰亦是重要的表現內容之一,如表現樹神崇拜的民歌《天上梭羅樹》“……有了梭羅花,天上有光亮,地上有光亮,日月有光亮……從此天地亮,從此日月明,所有的樹木,所有的動物,全靠梭羅樹。沒有梭羅樹,萬物難生存,有了梭羅樹,萬物才茂盛……”;表現石神崇拜的《祭鍋莊石》“……山上的石頭,石頭是山魂,彝家的鍋莊,鍋莊是家魂……”;表現山神崇拜的《咪西底》“咪西是山神,咪西是地神,咪西是父神,咪西是母神,鋤頭挖幾下,鐮刀割幾下,今年莊稼會成熟,鋤頭不給它閑著,鐮刀不給它閑著,天神山神呀!望你保佑五谷豐登,保佑六畜興旺,保佑人們無病無痛……”等等。
在彝族人自己看來,彝族民間音樂的根源是畢摩音樂。涼山州彝族作曲家洛戈在訪談中講到:“彝族最有文化的人是畢摩,彝族人的生活離不開畢摩,生離死別、婚喪嫁娶、悲歡離合都要依靠畢摩。彝族人出生后,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畢摩上報,畢摩根據經書和經驗對新生兒的未來有個大致的說法。彝族人人生的每一個階段或是重要的事情都是要請畢摩,畢摩的內容包含祈求、祝福、詛咒等等,他們用相關的音樂表現這些東西。可以說,畢摩音樂是彝族音樂最基本的內容。畢摩音樂好像一棵樹的主干,其他音樂都是在這個主干上發出的枝枝……”
畢摩儀式中的舞蹈與民間的祭祀舞蹈和喪事舞蹈也有密切的關系,在涼山地區流傳的“孜額且”喪事舞蹈幾乎都與畢摩儀式相關,其主要內容有:迎接吊唁賓客時跳的《碟維茲》;悼念和追述祖先、死者業績的《瓦孜嘿》;引導亡靈返回祖先故土,并祈禱亡靈保佑、降福于子孫后代的《阿骨格》(《扯格》);以及有五個以上兒媳(或侄兒媳),并被公認為有福份的老人去世后跳的《知孜蘇且》;還有送靈牌時跳的《錯畢》等。這類舞蹈屬于慰籍亡靈的歌舞,“靈魂不滅”是其核心概念。舞蹈研究學者推斷最初很可能只是眾人圍著焚尸的火進行的圓圈歌舞,后演變成了只有幾人參加的排成一排跳的歌舞形式,在畢摩儀式中運用。在涼山彝族地區還廣為流傳極富巫術特色的舞蹈,蘇尼跳的羊皮鼓舞《蘇尼且》。蘇尼是畢摩儀式中,除了畢摩以外的執事者。彝語“蘇”意為人,“尼”泛指做法術的動作,“蘇尼且”即指“驅鬼除邪人的歌舞”。因蘇尼跳巫舞時手持皮鼓,故又稱“羊皮鼓舞”或“皮鼓舞”。這類舞蹈表現獨特的是它的超自然的能力,蘇尼邊唱邊跳一直到癲狂,達到人神合一的狀態。蘇尼通過這種神靈顯示的結果來為別人治病、判別口角是非等。
在儀式中的歌唱、舞蹈和在民間生活中的歌唱、舞蹈均是人們對客觀世界的反映,很難劃清二者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畢摩在彝人中享有很高的威信,他的行為影響著族人;畢摩儀式是族人的生活指南,儀式中的歌唱、舞蹈一樣地影響著民間生活。同時,畢摩也是生活在族人之中的一員,其行為同樣受到民間生活的影響,他們在儀式中的言行亦是民間生活的寫照。
四川彝族原始宗教音樂基本輪廓如下:
其一,萬物有靈在彝人意識中居于根深蒂固的核心位置,彝人一直都生活在現實世界與靈魂世界并行的雙重系統中,現實世界的一切都與靈魂世界對應,在現實中一切不能解決的難題也都是因為人沒有處理好與靈魂的關系,靈魂作祟于人。作為外顯形式的畢摩儀式支撐起彝人的精神世界,他們期待神靈保佑,賜福現實生活。畢摩儀式是人與神的溝通平臺,而儀式音樂在這個平臺上占據著最為顯赫的位置,具有通達神靈的力量。
其二,畢摩儀式音樂是彝族音樂的個性符號之一,是彝族民間音樂重要的組成部分。從彝人“儀式生活”生存習慣的角度推斷,畢摩儀式音樂可能是彝族民間音樂的源頭之一,是彝族民間音樂的基因庫。其音樂本體具有人類早期音樂的諸多特性,是珍稀的活態傳承的原始宗教音樂活化石。音樂基本特征有:音域相對狹窄,幾乎在一個八度之內;旋律進行平穩,主要有語言特征明顯的吟誦音樂和音樂特征明晰的歌謠音樂兩種類型。音樂個性特征有:“彝族顫音”和“短長”節奏兩個標志性音樂符號。語言音樂特征有:音程的高低、節奏的長短分別與語音的清濁、緊松對應,低音—濁音—松弛,高音—清音—緊張的方式形成音高系統中對應;緊音—短音,松音—長音的方式形成節奏系統的對應。畢摩在演唱中強化濁音,大量地使用濁輔音形成渾厚的“泛濁音”音色特征;音樂中有大量的同音反復的音調與語言中大量的33調值對應,尾音下滑與31調值對應,估計是原始音樂在語言中的存留。上述特征均具有音樂學和語言學深入研究的學術價值。
其三,畢摩儀式音樂真實地反映了彝族歷史文化風貌,是彝族宗教信仰、家支文化和民間生活多元文化的融合。其生存語境是古老的彝族文化,它唱誦的是彝人的思維圖譜,是族群集體記憶的認同符號,是彝人刻骨銘心的民族標志。畢摩音樂中唱誦彝族部落遷徙、與中央和周邊民族的關系,具有民族學研究價值;人類最初的自然觀、宇宙觀、人生觀等,具有宗教學和哲學價值;諸多社會生活規范原則,具有倫理學和法學價值;大量的觀測星象、歷算等豐富的知識,具有天文歷算價值;民間治病的相關儀式,具有醫學價值;畢摩經書絕大多數都是詩歌體裁,具有極高的文學價值。總之,畢摩文化是彝族文化的核心,涉及族群生活的各個體系,具有突出而典型的文化個性。當下,以活態的方式在民間傳承的原始宗教活動在世界范圍內也為數不多,彝族人們在畢摩儀式中保存了珍貴的人類原始宗教資料,畢摩儀式音樂也是原始宗教音樂重要的資料之一。
現今,畢摩儀式音樂的研究正處于初始階段,就其本身而言,有大量的資料等待收集,研究亟待深入。面臨的問題如下:
其一,畢摩文化在五十年代中期至改革開放以前這段時間歷經磨難,文獻損毀無數,畢摩的數量與日俱減。現今總體情況雖然逐漸回暖,但不如從前。
其二,當今社會的發展,人們的衣食起居各方面條件改善,與外界的溝通頻率增加,信息交流逐漸暢通,傳統的生活方式日益改變,原始宗教信仰的社會基礎日益松散。
其三,現今旅游業的開發,畢摩文化異化的現象日益嚴重。
其四,當地專業音樂研究人力不足,雖然研究資源豐富,但幾乎閑置。
千百年來,畢摩用唱誦的經腔丈量著彝族民族生活的境域,縱橫族群生活每一寸土地,觸及民眾歲月的日出日落。
責任編輯:李姝
注釋:
①巴莫阿依:《中國涼山彝族社會中的畢摩》,載《西昌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0年第6期,第1頁。
②楊兆云、單江秀:《論彝族畢摩的角色》,載《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第113頁。
③祿玉萍:《淺談彝族畢摩的主要角色及從業道德》,載《科技信息(學術研究)》,2008年第22期,第116頁。
④《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民主改革實施辦法》,1956年2月9日涼山彝族自治州第三屆一次人民代表會議通過。
⑤巴莫阿依:《中國涼山彝族社會中的畢摩》,載《西昌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0第6期,第1頁。
⑥美姑彝族畢摩文化研究中心:《美姑彝族畢摩調查研究》,美姑畢摩文化研究中心,1996版。
⑦盧萬發:《畢摩文化與彝族教育關系初探——兼談彝族教育發展史》,中國美姑彝族畢摩文化研究中心辦公室編印. 2003,第295頁。
⑧錢木爾·達瓦買提、那順巴特爾、莫福山:《中國少數民族文化大辭典》,民族出版社,1998,第89頁。
⑨同注⑧,第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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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5929/j.cnki.1004-2172.2015.03.003
J607
A
1004-2172(2015)03-0017-15
2015-01-20
2012年度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四川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西華大學地方文化資源保護與開發研究中心資助科研項目(12DFWH010-1)。
杜夢甦(1970— )女,四川音樂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