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羌黃玉

葉舒憲

2015年9月6日，第八次玉帛之路考察組從青海格爾木出發，驅車一整日，穿越遼闊的柴達木盆地，翻越巍峨的阿爾金山，迎著夕陽西下的霞光，來到新疆南疆戈壁中的綠洲——若羌，下榻在縣城中的樓蘭賓館。

抵達若羌，距離兩年來總共舉辦八次的玉石系列考察之終點站——和田也就剩下幾百公里路程，大家自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樓蘭賓館的每個房間里都陳列著若羌縣委宣傳部編印的一部名為《黃玉故鄉——若羌》的小冊子。原來，作為本地特產，紅棗和黃玉在2014年被政府正式確認為若羌這個中國第一大縣的兩張文化名片。相比之下，黃玉的名氣遠不如若羌紅棗那樣普及流行，但其歷史文化價值卻非紅棗可以比擬。

古玉制作和使用對選擇玉料特別講究，其原則是以新疆和田玉為尊貴，而在和田玉中又以白玉和黃玉為尊貴，青玉為次，碧玉為更次，但一般人弄不清楚黃玉的原產地究竟在何處。成語中多有以“白玉”、“白璧”為喻者。《楚辭·九歌·湘夫人》：“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紅樓夢》第四回：“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從屈原到曹雪芹，中國文人筆下的白玉為什么總是隱含著某種特殊價值呢？黃玉相比之下較為少見，所以成語中沒有。至于綠色的碧玉，在以前地位并不高，以人盡皆知的成語“小家碧玉”這樣的流行措辭為證。《樂府詩集·清商曲辭·碧玉歌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看來，“碧玉”原為一位女子的名字，后人用“小家碧玉”稱小戶人家的美貌少女。明范文若《鴛鴦棒·慕鳳》：“小家碧玉鏡慵施，趙娣停燈臂支粟。”魯迅《且介亭雜文末編·我的第一個師父》：“后來，三師兄也有了老婆，出身是小姐，是尼姑，還是‘小家碧玉呢，我不明白。”當代散文家徐遲在《牡丹》三中寫到：“他一心一意經理的買賣是武漢市的漂亮女子、交際花、藝人、舞女和小家碧玉。”這些文學家筆下的例子表明，以碧玉比喻小家是古今一貫的用法。若以碧玉比喻小家，那么黃玉則無疑應為玉類中的大家或名門望族。

章鴻釗在《石雅》一書中講到黃玉時，引經據典，所列觀點不一，歸納起來不外三種。第一種觀點認為黃玉在玉中最為貴重，代表作為明代高濂所著的《遵生八箋》，其中對玉色的評級是：“玉以甘黃為上，羊脂次之。黃為中色，且不易得。以白為偏色，時亦有之。”《明史·外國傳》講到嘉靖時修造方丘日壇玉爵，購用紅黃玉，不得，乃遣使覓于阿丹。看來，黃玉產地稀少，比紅玉稍多，但少于白玉。古代若羌黃玉被人發現和開采的數量十分有限，否則不會有如此極度推崇黃玉的觀點。以黃玉為上，甚至超過羊脂玉，理由不在顏色本身，而在玉色中潛含的道德價值，即所謂的“首德次符”。中國人講究中庸，即不偏不倚;大黑大白、大紅大綠都會被當成“偏色”。而五行中的中央以黃色為象征，正是因為黃色是中和之色。黃玉既能體現儒家的中庸思想，又極為稀少，因此能夠獲得至高無上的榮耀。第二種看法認為白玉、黃玉同樣尊貴，以明代學者周履靖編輯的類書《夷門廣牘》為代表。書中記載于闐玉有五種顏色，白玉、黃玉分別排在前兩位，每一種顏色中再細分出高下兩級：

白玉色如酥，冷色，即飯湯色，油色及雪花者皆次之。黃玉如栗者曰甘黃玉，焦黃次之。

第三種觀點認為黃玉不是玉。宋代的博物學名著《天工開物》講到凡玉入中國，貴重者盡出于闐。又說：

凡玉惟白綠兩色，綠者中國名菜玉。其赤玉、黃玉之說，皆奇石，瑯玕之類，價即不下于玉，然非玉也。

古代漢語中講到的“黃玉”一詞未必指玉料，常表示一種用于特定季節儀式的黃色玉飾。如《禮記·月令》：“（季夏之月）衣黃衣，服黃玉。”《宋書·符瑞志上》：“赤虹自上下，化為黃玉。”《漢語大詞典》編者按：“今指含氟的硅酸鹽礦物。通常為黃色，亦有淺藍、淺綠、淺灰或白色。有玻璃光澤，硬度大。”

古人喜好用常見的食物來比喻玉色。例如，用白玉比喻白花花的豆腐。明李詡《戒庵老人漫筆·豆腐詩》云：

霍霍磨昆吾，

白玉大片裁。

烹煎適吾口，

不畏老齒摧。

此詩講的就是磨刀切豆腐，適合沒有牙齒的老年人吃。黃玉則用來比喻栗子肉，如元代張雨《新栗寄云林》詩云：

朅來常熟嘗新栗，

黃玉穰分紫殼開。

在如今的古玉收藏界，專門將四五千年前南方良渚玉器中顏色偏黃而潤澤的一種玉料稱作“栗子黃”或“南瓜黃”。以《中國出土玉器全集》中的浙江卷（第8卷）所收錄的余杭反山17號墓出土的玉龜為代表，其標注是：“南瓜黃色，偏黃褐色，沁為花白，為圓雕龜形。”同書江蘇卷（第7卷）收錄有一件江蘇吳縣張陵山4號墓出土的良渚文化玉蛙，也是用精美的黃玉制作而成。

若以黃玉制作的玉器起源而論，應以赤峰地區出土的興隆洼玉器中的黃色玉玦為最早標本，距今足有8000年之久。當時的用玉以就地取材為便利，并無有意為之的特殊顏色講究。黃玉在我國8000年玉文化史上堪稱貫穿始終的極品玉。如今，在若羌當地的玉器商店里，一般的黃玉戈壁料或玉雕掛件報價一兩萬元已不足為奇。目前，除了若羌，在甘肅臨洮馬銜山出產的玉料中，也有精美細膩的透閃石黃玉，甚至還有鵝卵狀的籽料，但數量很有限，2015年4月的第四次玉帛之路考察就在當地采集到了黃玉籽料標本。臨夏收藏家馬鴻儒在新出大著《齊家玉魂》中展示了馬銜山黃玉籽料的照片，并試圖對比齊家文化玉器中以黃玉為原料的情況。不過，4000年前的西北先民使用黃玉時有什么樣的神話觀念和特殊寓意，如今已經難以做出貿然的判斷。

在后代道教文化中，黃玉曾經被當作神話中玉女的標志物。如清姚東昇《釋神》所引道教經典《云集七籤》，在五方玉女排序及顏色象征譜中，黃色為中央玉女，對應的是五行系統編碼中黃帝為中央之帝的類比想象。

東方名青腰玉女，南方名赤金玉女，中央名黃素玉女，西方名玉素玉女，北方名玄光玉女。

唐代筆記《酉陽雜俎》認為黃玉是一切玉女面相的標志：“玉女以黃玉為志，大如黍，在鼻上，無此志者，鬼使也。”了解了被神話化的和田玉和黃玉，對于若羌黃玉在未來文化市場上的品牌形象，應該有再設計、再創意的廣闊余地，尤其是當中國玉文化走向國際舞臺之際。玉能夠代表東方黃種人心目中的神圣，古往今來的黃玉與白玉的高下之爭，大致還會依照傳統的慣性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