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駿
魚事
黃楊村有幾個捕魚高手。
脾氣大是最光明磊落的一個。他捕魚從不使用陰招兒,朝河里扔幾個雷管,哐當幾聲巨響,隨著四濺的水花,大小魚蝦便浮出河面,翻了白。脾氣大蹲在河岸上,慢慢吸完一支煙,用長網兜一舀,被炸死的魚即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只因近些年來,國家對炸藥控制嚴格,不像過去那樣隨便賣,脾氣大炸魚便出現了困難。但對于一個久經沙場的人來說,任何困難似乎都難不倒他。脾氣大實在買不到雷管,他就從一個暗地里生產煙花爆竹的哥們兒手里,買來火藥和引線,用玻璃瓶子充當彈殼,自制起了炸藥。這種土炸彈的爆破性能雖不及雷管,但對付魚類卻是綽綽有余。脾氣大每次出去炸魚,都要背一筐玻璃瓶子,一個瓶子可以撿回十幾二十條魚。有天夜里,脾氣大背著瓶子剛走到河邊,天就下起了雨。他想等雨停后再去投彈,便躲在一個巖洞里抽煙。抽著抽著竟打起了瞌睡,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際,不料手里的煙頭掉進筐中,引爆了幾個瓶子。一塊彈片恰好嵌進眼眶,刺爆了他的左眼球,成了獨眼。
從此,脾氣大就再不炸魚了。
跳得高是技術最好的一個。他捕魚從不用炸藥,也不用漁網,只需一根竹竿,幾顆用鐵絲錘成的掛鉤即可。他每天戴個草帽,沿著河邊優哉游哉地走動,犀利的眼光在河面上掃來掃去。一旦發現有魚群游弋,他兩腳立即跨成弓步,雙手高舉竹竿一甩,那綁在一起的三顆掛鉤,便穩、準、狠地落在魚群處。隨即,他用力一拉,便有一條大魚被鉤住。要么鉤住魚鰓,要么鉤住魚腹或魚尾。
跳得高很少有失手的時候,只要他一出手,必定有魚殞命。由于技術高超,凡是見他在掛魚,站在岸邊觀看的人都很多。有人本來正在地里挖土干活,一見跳得高揮竿拉線,都要立即丟掉鋤頭,跑去目睹精彩瞬間。否則,一天心里都憋屈得緊,備覺遺憾。
一次,跳得高的兒子放假在家,也跟著他去掛魚。兒子提著袋子,跟在其身后左右察看。忽然,有一大群魚在河面竄動。跳得高想在兒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術,舉起肩上的竹竿嗖地一下就朝外甩。剛一用力,掛鉤即被身后的什么重物拉住。跳得高回頭一看,掛鉤正好鉤住兒子的下頜,鮮血一滴滴往下流。兒子雙手捧住腮幫,痛得直叫喚。要不是他趕緊把兒子背去鎮上的診所,掛鉤恐怕很難被取出來。
那天過后,跳得高只要一見到魚,就喊頭暈,全身發抖,連碰都不敢碰了。
不想活是名氣最大的一個。他捕魚既不用炸藥,也不用漁網和掛鉤,而是直接用藥物毒。藥物并不是常見的農藥,而是他自行研發的一種特效藥,取名:豁你的。這種藥的主要成分為蚊香,外加七味有毒草料。他將蚊香和曬干后的草料磨成粉后,倒入一個瓦盆里,加入一定比例的油枯和水,再攪拌均勻搓成面團狀,制藥即大功告成。據說,此種藥物奇香無比,對魚類具有十足的誘惑力。只要將藥團放入河溝,半小時后,便有魚兒浮出水面。再隔半小時,魚又會重新清醒過來,不致喪命。但即便如此,那些清醒過來的魚,也會變呆變傻,類似于人患了間歇性精神病。一旦魚體內的毒性發作,就在水中亂撞亂游,還要開口唱歌。
不想活全家人都喜歡吃魚,尤其是吃那種河溝里的野生魚。自從不想活用“豁你的”毒回魚來吃后,家里人都上癮。三天不吃這種魚,心里就發慌。因此,不想活隔三岔五,都要去河溝毒魚。特別是到了春暖花開季節,魚開始產卵,隨便放幾團“豁你的”下去,就能撈獲不少魚。這時的魚雌性居多,肚子里有貨,魚卵又最好吃,營養豐富。只要不想活毒到有卵的魚,全家人都垂涎欲滴,恨不得三兩下就把魚卵吃光。
或許是常年吃魚的緣故,不想活后來發現一個秘密。吃這種魚,可以避免蚊叮蟲咬。每年夏天,他即使光著膀子坐在院壩里,不用扇蒲扇,也沒有蚊子來咬他。眼見鄰居們被蚊子咬得周身都是紅疙瘩,不想活卻怡然自得,平安無事,心里不勝歡喜。如此一來,他便把魚當作保健品吃,一日三餐都要吃兩條。
但漸漸地,不想活覺得身體不大對勁兒,后背前胸生出大片黑斑,又癢又痛。去醫院檢查,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他也就沒再引起重視。半年之后,不想活正在桌上吃魚,吃著吃著,眼前一黑,從桌上梭到了地下。家人慌忙一看,他的鼻孔已經沒了呼吸。
村里人說:不想活肯定是被“豁你的”毒死的,不然,他都死去整整三年了,墳上不可能連根草都不生。
捕鳥
禿子的頭,是讓火藥槍給害的。
二十幾年前,他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便扛著一桿火藥槍去樹林里打鳥。那是他第一次打槍,心里難免有些緊張。他戴著一頂黃軍帽,在樹林里畏畏縮縮,東張西望。忽然,一只斑鳩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慌忙舉起槍,瞄準在地面覓食的斑鳩。可還沒扣動扳機,槍就響了。瞬間,從撞針處升騰起一團火焰,將他的黃軍帽沖飛,還把眉毛和前額的頭發燒焦了,右眼也被弄瞎。那個斑鳩受到驚嚇,咕咕咕地飛走了,拉下一泡稀屎在地上。
那天過后,禿子就一天天掉發。三個月不到,便成了禿頭。他想成為一個真男人的夢想,也隨之落空。禿子不服氣,決心殺盡世上所有的鳥雀,替自己報仇雪恨。
說也奇怪,只剩一只眼睛的禿子,打鳥卻一瞄一個準,很少有放空槍的時候。但凡有鳥飛過,他隨便將槍一舉,即能命中目標,跟打飛碟似的。以致那些躲在叢林里覓食的鳥,一見禿子的身影,就如臨大敵,驚叫著四散飛去。
后來,禿子在打鳥時,遇到一個化緣的和尚,說他有前世業障,勸其不要再殺生,積點陰德。他回去后,便將鳥槍沉了塘。
三年之后,禿子的頭上就長出了青絲。
前不久,禿子看到鄉里有人拉網捕鳥,他又重出江湖,跑去鎮上,一口氣買回四張大網,分別掛在東、西、南、北四個山頭。每張網上都掛滿了鳥雀的尸體。禿子將鳥取回來,褪毛剖腹后,拿去城里賣給各大餐廳。
一天,禿子發現一只巖鷹,在他家的院壩上空盤旋,從上午盤旋到下午。禿子仰頭一望,它又飛走了。第二天上午,巖鷹又準時出現在院壩上空。禿子想,這只巖鷹可能失去了伴侶,在四處尋找其下落。
有天中午,禿子取鳥回來,端著一碗南瓜飯,蹲在院壩邊的條石上吃。他剛刨了兩口,那只巖鷹便俯沖下來,啄瞎了他的另一只眼睛。
禿子又成了瞎子。
逮蛙毒鱔
黃楊村出過兩件逸事,分別跟兩個人有關。
一個叫李不三,擅逮蛙。若從他逮的第一只蛙算起,到如今,他逮蛙的總量都可以裝幾大卡車了。他逮蛙的方法,最早是用鐵叉刺。時間一般在夜間,只要聽到田里有蛙聲,他輕腳輕手踱過去,用手電筒射住蛙眼,青蛙便不敢動彈。這時,李不三操起鐵叉,對準蛙背猛力一刺,青蛙就被俘獲了。但用這種方式捕獲的蛙,很容易死。第二天拿到鎮上的餐館去賣時,人家嫌不新鮮,要砍價。后來,李不三干脆棄叉用釣。他在竹竿上拴根釣魚線,魚線一端串一團蚯蚓作誘餌,以垂釣的方式釣蛙。一旦青蛙張嘴吞下蚯蚓,即會被卡住咽喉。他見時機成熟,迅速將蛙提起,放入編織袋中。片刻,待青蛙將蚯蚓吐出,又拿去誘惑下一個目標。這種活蛙,大都能賣個好價錢。
幾年前,一個初夏傍晚,李不三正在稻田里釣蛙,母親急匆匆跑來報信,說他婆娘腹痛,有臨產跡象,羊水都破了。李不三慌忙找人,將婆娘抬去鎮醫院。醫生說再遲一步,大人小孩恐都難保。一陣手忙腳亂之后,嬰兒終于呱呱墜地,卻發現四肢有畸形。李不三建議將嬰兒扔掉,婆娘死活不肯,只好抱回家精心喂養。如今,這個孩子已經七歲了,卻還不會走路,只能爬。有時,還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兩邊腮幫鼓得老高。
有人說,李不三兩口子,青蛙吃得太多了。
另一個叫吳不四,擅捉鱔。一年四季,他的腰間都拴著個簍子,在水田里東游西蕩。即便是大冬天,他也打雙赤腳,褲管高綰,把田里的黃鱔攆得無處藏身。吳不四眼力超常,他只要站在田坎上向田里一看,就知道哪里有黃鱔,哪里沒有。一旦盯準一個黃鱔洞,他三兩步跳下田,用食指順著洞口鉆下去,一條黃鱔就從洞的另一端冒了出來。黃鱔在水面劃出波浪,奮力逃竄。吳不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將黃鱔抓住,放入腰間的簍子。
黃鱔素來價錢昂貴,一市斤至少賣二十幾元。吳不四捉的都是土黃鱔,賣價也就更高了,周邊餐館都爭先來他家里搶購,造成貨源緊張。即使吳不四捉再多的黃鱔,也不能滿足餐館需求。
近年來,由于農田荒蕪,旱情嚴重,黃鱔幾近滅絕。吳不四見機行事,開始在家人工飼養鱔魚,給黃鱔喂大量的避孕藥。這樣飼養出的鱔魚繁殖能力強,生長速度快,經濟效益自然成倍增長。吳不四為拓寬市場銷路,跟縣里不少餐廳簽有供貨協議。幾年下來,他們財源廣進,日進斗金,是村里第一戶在縣城買有商品房的人家。
但靠販賣黃鱔發家致富的吳不四,卻一直有塊心病。他的兒子結婚多年了,卻一直懷不上孩子,各大醫院都跑遍了,檢查結果男女雙方都沒問題。而他嫁人已三年的女兒,也一直不孕不育,各種藥物都吃過,仍是枉費心機。女婿負氣之下,將女兒趕出了家門,至今生死未卜。
吳不四的兒子今年四十出頭,婆娘都換了三個了,卻仍是香火不濟。一天,他喝醉了酒,念及傳宗接代之事,不禁大放悲聲。他痛恨自己連那些黃鱔都不如,喂那么多避孕藥,還能繁殖龐大的后代。而他從來不吃黃鱔,卻絕了后。
回到家里,他從廚房拿來把菜刀,一刀子下去,竟把自己給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