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梅
彩云挾著千里之外的風塵,帶著一臉倦容站在表姐的客廳里。
大理石的地板發著柔和的亮光,窗外的陽光通過高大的綠色植株,把一些斑駁的影子印在沙發上。十幾年未見的表姐像傳說中的闊太太,從開門的一瞬間就讓彩云受到了驚嚇,通身的氣派更讓彩云有些不知所措。恍惚中彩云覺得自己像個初次見工的老媽子,正在接受主家太太的檢閱。她下意識地提了提手里的化肥袋子,袋子里裝著表姐小時候最愛吃的地瓜。她本想給表姐一個驚喜,可現在,她后悔沒有在進門前把這袋地瓜扔進門口的垃圾箱。
表姐笑盈盈地接過袋子,柔柔地問,地瓜么?二姑打電話說你帶著幾十斤地瓜擠火車,我可真擔心,你小時候最怕往人多的地方去。表姐的笑臉如春風化雨,讓彩云一下子活了起來。姐,你可不知道火車上的人有多多呢。表姐用食指放到嘴唇上,噓,小聲說話,回身指了指搖籃里的寶寶。彩云忙掩了口,探頭看了看睡熟了的小人兒。
搖籃里的寶寶是彩云的工作,表姐生了孩子后,身子嬌貴得不像話,老早就辭了工作不說,連孩子也交給了彩云,說是要做產后恢復,一天到晚咨詢瑜伽館和保健中心。家里的弟弟妹妹都是彩云一手帶大,來之前彩云還想,到了城里一邊帶孩子一邊還能學習點技能,等表姐的孩子大了最好能在城里找個工作。彩云沒想到,這個寶寶帶起來竟然如此的費勁。奶瓶和水瓶要分開,每次用完要消毒,尿不濕白天用的和晚上用的不能混,洗衣服要用專用的洗衣機,每天喝的果汁不能重復,從果汁機里打出來后要在十分鐘之內喝……彩云一天到晚忙得像個陀螺,這哪里是個孩子,分明就是個祖宗!
小祖宗一天天長大了,彩云終于把千里之外的風塵也洗得干干凈凈。表姐到底是有錢人,幾年前的舊衣服穿到身上都覺得提氣。像表姐說的那樣,彩云是個聰明人,她在最短的時間里不光學會了使用那些程序復雜的電器,學會按照科學的要求照料寶寶,還學會了輕聲細語地說話,端莊優雅地走路。有時候彩云推著嬰兒車走在小區的公園里,恍然覺得自己就是這里的主人,理所當然地屬于這個城市。她想,如果娘從對面走來,一定認不出她。想到這里,彩云偷偷地笑了。
彩云決定要留在這座城市里。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彩云知道,很多大學畢業生努力了幾年都不能在這里找到立足之地。但彩云下了狠心,下了狠心之后,留在這座城市,其實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于是,彩云就留了下來。
結婚前,彩云回了一趟千里之外的家鄉,她從娘和村人的眼光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她從此不再屬于這個貧窮落后的鄉村。她來,只是來向過去做個告別和了斷。她的新郎沒有一同歸來,那些貴重的禮物和還算端正的照片沒能打消娘的擔心,娘拉起她細嫩的手欲語還休,妮兒……你這是……彩云把手機里的照片給看娘看,敞亮的婚房,外景的婚紗,定制的禮服。然后勸慰娘說,娘,您放心,比表姐夫還小一歲呢,城里人都興男人大幾歲的。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話。
一年后,彩云添了白白胖胖的寶寶。娘從千里之外趕來,一進門就喊了起來,妮兒啊,你這一年沒回,可把娘想死了。彩云嗔怪地看了娘一眼,媽,您小聲兒說話。身邊的寶寶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聲音高亢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