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節櫻花

林美蘭

妹子的一家，和娘家的幾個哥哥嫂嫂，國慶節結伴去看櫻花。

妹子的大兒子自殺，二兒子離婚混跡江湖不著家，這家算個家嗎？三嫂質疑。三哥三嫂都是高知，剛從外地調回來工作。妹子坐他們的車。路上，三嫂興味很足，詢問妹子出國的事。

妹子好心態，說一切的一切，都是境遇。

你那時被四哥打了，就逃到四哥朋友家？三嫂問。嗯。妹子坦然，我不顧家人的阻撓留在他家，生米煮成了熟飯。

妹夫對你好嗎？三嫂又問，妹子又哭又笑，娘家有背景自己又過得硬，就不會受氣。我做手工錢少，他家也很窮，你扳腳趾頭就知道。

三嫂很關切，你受苦了。嘻，我鯉魚躍龍門呢。妹子沉浸在苦菜花開的清香中。我去當4年勞工，工作好，也吃好睡好。三哥失笑，后來妹夫思念你幾近發狂，跨洋過海的電話一個個，我聽說。妹子率真如當年，我心里罵，你還把我往死里整嗎？我最叫他抓狂的，是我賺了很多錢，活得像自己啦。

姑嫂對話間，轎車到達公園。山坡上櫻花開放。園丁說，櫻花在三四月遇到天氣遽然變冷，花蕾縮回去，板著青臉，秋天才開。三嫂望著寒風中的櫻花，感受到櫻花的凄美，恍然覺得，櫻花的境遇是妹子的現實版啊。

上午，三哥開車到妹子家。妹夫只看一眼，拉開大門對妹子喊，我把單位的車全開回來了，容易嗎？他們不打鹿，連吃鹿肉也不積極，幾點了還慢吞吞！一會兒，又呸一聲，我單位忙著呢，今天有客戶要接待。三嫂懵了，咋了？聽妹夫又喊什么，臉掛不住了，我們不去了嗎？妹子媚笑，不去，他大領導不就白當了嗎？我們都服從命令聽指揮！喲，妹子只會力挺耍大牌的妹夫！三嫂有點失望，回國多年的妹妹，活得并不像自己啊。

路上，他們賞櫻花還游覽別處景點，停靠飯莊。妹夫儼然總指揮，安排吃中飯，點了白鴨湯等。三嫂清楚今天費用由三哥買單，就笑笑，我要吃燉烏雞。噓！妹子觸碰三嫂，傻笑，我從來不敢跟他唱反調。三嫂嗤笑，游玩要盡興，誰聽誰啊？

回家，三嫂問三哥，你妹子開超市也賺錢，完全能活得像自己，干嘛對妹夫俯首又貼耳呢？三哥說，家里的兄弟不成氣候，大姐也不疼妹子，妹夫在單位混得不錯，哪會把我們娘家人放眼里！妹妹就是受不了虐待才出國的。她在以前被整怕了吧。

三嫂呢喃，人生愛講個性價比。評判一盆菜，究竟要看多少肉吧。罵起妹子，在夫妻關系上，應最在乎的反而是沒有肉的呢？上午，三嫂望見凋零的櫻花，就聯想到妹子聯想到生命，焦心啊。三嫂回來聽多了，數落妹夫。養兩個兒，偏心眼，只讓二兒子拿大筆錢去瞎折騰，投資商場不行辦工廠，工廠倒閉又開公司。寵溺得二兒子胡作妄為，剩點錢還敢去買大鉆戒，嫖賭淫樣樣會！難怪大兒子被氣得長期不吃喝，活活餓死在電腦前。

你提哪壺呵。三哥嗔怒。

我說錯？妹子就如秋天無端開放的櫻花，在冷暖中掙扎，在愛恨中游離！

翌日，妹子回家參加個祭祀。三嫂問，女人要嫁疼你愛你的人。妹夫常打你罵你，把家也搞砸了，你干嘛俯首又貼耳？

人就活個好心情嗎。妹子似乎有顆誠摯的心。

我也渴求有個幸福的家啊。但夫妻性格不同，最難相處。我去塞班去澳門，無非在逃避。我面臨深重的苦難，只能……假裝忘記。妹子仿佛掌握了心靈開闊的手藝，在天際馴養一朵彩云。

你騙自己。三嫂喊。

女人不會活，才跟自己過不去。妹子不以為然。

直到妹子的二兒子入獄判死緩，妹子跑回家說，一個自殺一個將死在牢里，我沒牽掛了，隨大兒子去。

三嫂眉尖鎖住，嘆了一口氣，說道，櫻花參不透溫度，不敢在春天盛開卻在秋天瑟瑟地抖開。你對驕橫又跋扈的人，只會俯首只會帖耳就等于助紂為虐，只會使家庭悲劇越演越烈！

也許，猝不及防的話撞擊妹子的腦袋，如時空隧道逆行的鑰匙橫沖亂撞，一下塞進鎖孔，咔嚓一聲。妹子從長長的噩夢里醒來，撲在三嫂懷里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