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好友給媽當“媽”所想到的

蘇郎

很久不見好友，幾次打電話家里無人接聽，發信息問她忙什么，半天才回了幾個字：給媽當“媽”呢。

這幾個字令我感慨良久，對好友充滿了崇敬之情。好友謝力，家有老母親85歲，患老年癡呆并半身不遂多年，行動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每天喝水吃飯全靠喂食，大小便徹底失控，須臾不能離人。好友也是60歲的人了，經常累得渾身疼痛頭昏眼花，原來130斤的體重，這些年瘦得只剩下100斤。幾年前我就建議她找一個全日制家政工幫忙，奈何當年頭腦還時而清晰的老母親怕花錢，堅持不讓陌生人進家。后來老太太糊涂時多清醒時少，家里終于請到一個24小時的保姆來幫忙，可好友依舊忙得一塌糊涂。開始我不明就里，后來才知道，個中原因還很復雜。

首先是老母親同時患有嚴重糖尿病，需要科學控制進食，老母親別的事上糊涂，吃飯卻毫不含糊，少吃一口就哇哇大叫強烈抗議，90歲的老父親也失卻了從政多年訓練出來的理性思維，不忍看老妻“挨餓”，常常明里暗里地給老妻加飯。而一旦多吃半碗飯或者一塊肉，餐后血糖立馬升到15，然后各種癥狀就全來了，不得不住院搶救治療。這一切狀況的平息和預防，只有一人可以掌控，就是作為長女的好友，既能始終保持理性和堅持科學喂養，又能利誘哄勸著老人聽話。其次是請到的這位保姆人雖不錯也還勤快，但是烹調技術不行，做的飯比較難吃。為了讓老人吃上可口的飯菜，好友只能自己盡可能去給老人做飯。其三是老母親每天喝水多排尿也多，白天還好說，夜里少說也要七八次，墊了尿不濕也需要及時更換，不然就泡起來了，一來二去就容易形成褥瘡或者濕疹。保姆累一天了不易叫醒，好友就睡在母親身邊，聽著動靜隨時起來更換尿不濕。

為了讓老人多活動活動，早晨起床后她要把老母親抬到輪椅上；為了保持清潔，每天晚上睡覺前要給老母親洗澡。這兩項工作勞動強度非常大，她每次都硬撐硬掙著，每次都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每次都累出幾身大汗來，腰疼病不知犯了多少次。我說你這樣太累了，是不是可以兩天洗一次澡，她頭搖得撥浪鼓一樣連說不行，兩天不洗腋窩和下面就被汗淹得起濕疹，老媽癢得受不了。后來學聰明了，網購了一個專門搬動癱瘓老人用的家庭吊車，情況才算有所緩和。

有關照顧老母親的等等此類事難以贅述，此外還有家外的事也需好友一應操持。油鹽醬醋蔬菜水果的采購不說，尤其跑醫院，兩位老人每周最少一次的買藥，每次要找不同的醫生根據病情調整藥方，哪一次去樓上樓下的都得跑十幾趟，好友戲說她的腿就是這樣跑細了。

好友的先生，是一個溫存善良的好男人，當年一結婚就承包了所有家務，這些年來把好友寵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服侍照料岳父岳母亦如同自己爹娘般耐心細心，本來是可以替她許多的，可是定居美國的女兒生孩子前一聲緊急召喚，身體也不太好的他就不遠萬里一頭撲過去，不辭辛勞地當全職姥爺去了。好友既牽掛丈夫女兒外孫，又惦記年邁多病嗷嗷待哺的爹娘，兩難糾結了一陣子，最終，為了讓父母活得“更有尊嚴一些”，為了讓自己不留遺憾，還是選擇了留下。

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好友卻是幾千個日夜如一日。給媽當“媽”，短短一句話，字字重千鈞，不僅道出了面對一個智力退化老人的千般辛苦萬般無奈，又投射出女兒對母親的無限深情和至誠大愛。像母親照顧孩子一樣去照顧母親，看似平常，卻是許多人所做不到的。有太多的人，對自己生育的兒女含在嘴里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百般熱情全心全意無私奉獻，當爹媽當得無可挑剔令人稱頌，而對生育自己的爹娘只能付出甚至不及百分之一。還有更過分的。一次去小區商店，遇上老板正憤憤然，說是前邊樓上某處長剛才又來給寵物狗買火腿腸，卻很少見他回家去看望農村的爹娘，他的狗每頓飯一根香腸，他的爹娘在老家日子貧寒，這算怎么回事啊。我聽了，唏噓半天，說不出話來。

記得小時候，常聽奶奶念叨一句話，“娘疼兒，路里長；兒疼娘，線里長”。兒時不諳人事，不解其意，后來年歲漸長，經事漸多，尤其耳聞目睹一些不孝兒女所作所為，每每就想起這句話，爹娘對孩子的愛深遠無限像路一樣沒有盡頭，而兒女對爹娘的愛卻如一根線，再長也有限，越發覺得老一輩的總結和比喻真是精辟。常人大多兼有雙重身份，既是人之子女，亦為人之父母，對自己生的、生自己的，說起來同樣親，但往往不知不覺中就有了不同的對待甚至天壤之別，為人子女的“自我”，常常自覺不自覺地敗給了為人父母的那個“自我”。尤其在遇到老的小的同時皆有需求時，心思和精力的天平便毫不猶豫、理直氣壯、天經地義般地朝向了小的一方傾斜去。人多如此，能外者稀。

贍養孝敬老人，乃做人之本分，中華民族之根基。若如好友一般，舍棄自己的兒女愛人，多少年如一日雖含辛茹苦又甘之如飴地給媽當“媽”，委實不多也。惟愿天下兒女，人人自省內察，分一半惦念操持兒女之情意，多一些給予耄耋無用老爹娘。果如此，自心大安，民心大安，國家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