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 孔

荒原

一看到這張藏族漢子的臉，就會聯想到西藏遼闊的高原和蔚藍的天空，明亮的眸子里疊印著信仰和善良，風霜刻出的皺紋顯示了應對惡劣環境的堅韌，而笑容則是自信的張揚。在西藏，你會見到很多這樣的面孔，他們表情豐富，或沉重或輕松，或凝視或恬靜，或歡樂或沉思，或期盼或入定。與其說這是一張張藏族人的臉，不如說這就是雪域高原藏民族的集體表情，他們帶著最虔誠最單純的初心，如同繁星匯集深邃的天空，足以讓你保持著一種敬畏仰視。所謂一花一世界，一星，亦一宇宙，藏族人的面孔，也是令人嘆為觀止、久久凝視的一道風景。

1在西藏，無論是繁華的鬧市街頭還是空曠寂寥的草原，你絕不會看到帶著墨鏡的藏族女人。西藏的自然風光令人心醉，而西藏女人的氣度氣質，同樣令人過目難忘。

藏族女人叫卓瑪、卓嘎的很多，這和佛教中的白度母女神（藏音譯卓瑪嘎爾姆，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有很大關系。還有很多藏族姑娘，叫格桑梅朵，漢語的意思就是太陽花。不管叫什么，藏族女人的面孔，都概無例外地帶著高原紅并以無比燦爛的笑容，顯露著她們樂觀、奔放、坦蕩和率真的性情。西藏女人的面孔無比豐富，有著令所有男人神往的一雙明亮清澈、碧波盈盈的眼睛。她們真誠的面孔，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輕易見到的。

在拉薩河畔，我遇到了一位叫格桑梅朵的藏族女孩。當時，她正赤著腳在水中的草甸上涮洗衣物。不遠處，幾頭牦牛悠閑地吃草。為了拍照，我在草甸上不斷跳來跳去，一不小心滑入水中，手里還高舉著相機。萬分尷尬之際，藏族女孩不由分說幾步躍到跟前，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一把就將我從水中拉起。那敏捷和力氣，讓我驚訝。我連聲道“土吉其”（藏語：謝謝），女孩卻用標準的漢語說：“不用謝，要小心啊?！焙喍痰膸拙浣徽?，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格桑梅朵。她的家就在公路邊不遠的一個村莊里，她還指著一片插著五星紅旗的藏式房屋對我說，就在那兒。我要給她拍照，她立刻支起身子，甩甩手上的水珠，沖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她身后的遠處，是一座高高的雪山，金燦燦的陽光照在她耳邊金燦燦的耳墜上，和著她紫紅色的面孔，真的就是一朵太陽花。

藏族女孩的天性就是雪山和太陽賦予的，純潔、熱烈、單純、勇敢，她們從不會在陌生人跟前面露羞澀，大概，那種表情只在心愛的人面前，或遇到表白愛情的時候，才會出現吧。更讓我詫異的是，拍完照，格桑梅朵立即復又涮洗衣物，我幾次張望她的身影，沖她揮手，她都不曾抬頭看我，難道她不想給我索要一張照片么？

干完了她應該干的事情，就不再眷戀張望，分心分神，這就是藏族姑娘。

在羅布林卡，我遇到了另一位藏族美女。和格桑梅朵紫紅色的臉龐不同，這女人膚色很白，而且，她的氣質讓我感覺就像一位度母下凡，雍容華貴、長裙曳地，好似從神廟走到這林蔭道上的，輕盈妙曼。我跟著她走了很遠，正在為總是拍她的背影有些不甘心時，美女忽然回過頭來駐足和我對視，而且，絲毫不介意我的鏡頭對著她拍來拍去。姑娘略帶矜持的微笑，落落大方，一雙大眼睛和兩道長眉，如同仙女。等我放下相機時，姑娘才邁著輕盈的步履往前走。她吸引我的，不僅僅是面孔，還有她的服飾。藏族婦女的節日盛裝一般都是頭上身上掛滿天珠、綠松石，并用各色絲線加粗加長發辮，腰間再綴滿珊瑚和銀質飾品，走起路來叮當作響。而眼前的這位姑娘，只有一頭微紅的散發，耳際上掛著一對金銀鑲綠松石耳墜，深色的嗶嘰長裙質地不俗，又用腰帶緊束顯出了婀娜的身材。最耀眼的，是美女腰間的藏式圍裙，那是一種用五顏六色、細橫線條的氆氌織成的裝飾物，藏語叫做“邦典”。據說，邦典的制作方法與文成公主有關，文成公主進藏時在耳朵上放了許多染料帶到了高原，一路上她就把染色的方法教給大家，這才有了今天五彩斑斕的邦典。

記得我在上中學的時候，學校宣傳隊的女生曾表演過一個舞蹈，叫《雪山升起紅太陽》。在那個缺失色彩的年代，女生們裝扮成藏族姑娘的模樣，用五顏六色的電光紙裁成細細的長條，貼在一塊布上圍在腰間，那舞動著的長裙雖然生硬，卻勾起了我們這些男生無比柔軟的夢。按照藏族風俗，當少女長到15歲以后，家人就要擇日為她舉行成人禮。其中主要的形式就是頭戴巴珠卡，腰部也第一次系上五彩的邦典，然后接受老人敬獻的哈達和祝福的話語。所以，說帶著邦典的藏族女人都是已婚的，并不符合實際。

“扎西德勒”（藏語，意為祝福吉祥），我又一次走到這美麗的藏族女人前面，向她祝福并道謝她的寬容。要知道，在內地，如果端著相機沖陌生人拍照，肯定會引來人家的不快。藏族女人略微躬身，也說了一句“扎西德勒”。然后倒退著走了幾步，才轉回身繼續悠然前行了。

羅布林卡原本是歷代達賴喇嘛消夏理政的園林式宮殿，現在則成了拉薩藏族人休閑度假的地方。每逢節日或者周末，這里的樹叢間就變成了帳篷的世界。藏民往往全家出動，在草地上樹陰下搭起帳篷圍坐在一起，擺上從家里帶來的青稞酒、酥油茶、藏式點心等食物，飲酒暢談，下棋打牌，跳舞唱歌。

2都說相由心生，其實，一個人的面孔，也承載著家族、民族以及人文自然地理環境諸多的密碼。一個民族，能保持著初心的，一定是有信仰的。信仰的力量不僅能讓這個民族的面孔面對苦難依然輕松淡定，更讓這個民族在不斷的開放和與外來民族的交往中，依然保持著對神靈的虔誠敬畏，對做人原則的篤定。藏族漢子的面孔猛地一看相當彪悍、野性，帶著遠古的風痕和膜拜自然的純真。但，人性的真實豐富絕不表現在內心和面孔的不一，而是在經受磨難挫折和面對威脅誘惑時，這張面孔因承受的強度不同表現出來的本質，同樣是赤裸裸的，讓人尊重。

在去拉薩的火車上，我的包廂對面就坐著兩個來自阿里地區的漢子。起先，我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表情，后來，總覺著眼睛被一種光刺得生疼，于是就正眼看過去，才發現那是來自藏族漢子的眼光。大概，從左側幾幅照片中，大家能感到這眼光的犀利，就像藏刀的寒光，能扎人，又讓人聯想到藏族的面具舞中那些神靈、獵人的模樣，強悍雄健、咄咄逼人。兩個藏族漢子不通漢語，我只能和他們比劃著，用簡單的藏語交流幾句。我把拍的照片復制放大在筆記本上給他們看，他倆緊繃的表情終于松弛下來，呵呵笑著，并把年幼的孩子拉在懷中，沖著我扮鬼臉讓我拍照。

后來回到內地研讀資料，才知道藏族的面孔有藏A型和藏B型之分。藏A型，又稱僧侶型，其特點是短頭型、面孔圓潤、耳朵夸張，身材較矮；藏B型，又稱武士型，其特點是長頭型、面孔或寬或窄、棱角分明、鼻翼突出、身材高大。無論哪種類型，藏族人在高海拔的青藏高原上存活并繁衍，其適應性可能遺傳自丹尼索瓦人。丹尼索瓦人是一個已滅絕的古人類分支，科學家考證這個古人群可能生活于更新世晚期的西伯利亞南部阿爾泰山，這里離青藏高原很近，丹尼索瓦人與藏人的祖先曾經一起棲身于西藏高原附近或其他地方，存在通過“聯姻”交流基因并在低氧環境選擇下擴展的可能性。這就明白了，藏族漢子的面孔因為低氧下關鍵的轉錄因子承襲著他們遙遠祖先的基因，因而跟全世界現代人群都不一樣。這就是天性。而在藏族祖先起源的諸多傳說中，滄海桑田的說法被廣泛認同。有意思的是，就在我拍完了藏B型的藏族漢子后，一個藏A型的漢子又走進了我們的包廂，他們是親戚，和彪悍粗獷的面孔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這個漢子一臉和善，臉型圓潤，面色如玉。交談中，我得知他是當地政府的一個小官，漢語說得非常流利。

在當雄草原，我遇到了一位正在放羊的藏族漢子，他戴著氈帽，為抵御風沙用一塊方巾遮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了一雙眼睛。我給他拍照，他就立在那里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然后，我送給他一包巧克力，他立刻將掛在胸前的一塊玉石摘下來塞到我手中。我掏出一百元錢給他，他搖頭，我又掏出一百，他還是搖頭，難道要三百么？我正疑惑，誰知那漢子轉身走了，一邊的藏族導游卓嘎姑娘對我說，人家是和你交換的，就是回禮，不要錢的。我愣在那里，那氈帽和方巾遮蓋的面孔，只有一雙眼睛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然而，未見真容的藏族漢子舉止間浸透出語言難以描述的仗義、優美與溫情，在廣袤的草原上真實地展示出這個民族獨特的價值和尊嚴，讓我無比感動，好似久違的一種感覺又回來了。

在西藏的時間里，我遇到無數這樣的面孔，無論是拉薩河邊純潔無邪的格桑梅朵，還是羅布林卡雍容典雅的白度母，無論是剽悍無比的武士型還是一臉佛像的僧侶型，無論是衣衫襤褸的草地牧人還是一手攙扶著老母、一手捏著五毛錢在大昭寺拜佛的虔誠漢子，無論是八廓街上眉宇清澈的康巴少年還是歐娘碼頭上在我的筆記本上題寫藏文“扎西德勒”的導游女孩，以及身穿皮兜兜，額頭上磨出厚厚繭子磕長頭的青海藏人，透過這些面孔，我看到了藏族人的優雅、高貴、美麗和尊嚴，也看到了人與人之間，心靈與心靈之間的對視和理解。什么叫天人合一，什么叫心靜如水，什么叫虔誠自律，看看這些面孔就能找到答案。相對于那些自然風光，藏族人的這些面孔和表情，反而是自然而無獵奇、豐富而無駁雜的最大收獲了。

3在游歷西藏的路上，經常會看到很多騎著自行車的背包客。為了安全和防止紫外線的傷害，他們全套行頭，只露出眼睛盯著前方，沿著陡峭的山坡艱難前行。每當這時，我就為這些騎行者擔心，下坡的時候公路一側往往就是懸崖峭壁，萬一剎車失靈怎么辦？都說選擇一個人走西藏的，要么是有故事的人，要么就是有心事的人。雖然看不清這些騎行客的面孔，但我相信他們絕不是單純為了欣賞沿途的風景才選擇這種方式去西藏的。坐車旅行動輒就要七八個小時，何況騎車呢，他們一定知道這條路有多么艱辛，曲折，充滿了未知的風險。在這條路上艱難騎行的人，大多是年輕人，還有男女伴侶一起出行的。也許，他們是為了某種體驗，為了尋找生命在路上的意義，才選擇了這種接近自虐的方式和靈魂對話，希望聽到內心的聲音。西藏，對于很多內地人來說，不僅是風景如畫的寶地，更是一片可以蕩滌靈魂的圣域。

地處墨竹工卡縣的甲瑪鄉，是松贊干布的出生地，這里距拉薩只有90公里，進出的游客都要經過公安檢查站的身份核實。正在排隊等待過卡的時候，一個面色黝黑的小伙子推著山地車走過來。交談中得知他來自內蒙古的包頭，先后走過了青海湖、昆侖山口、格爾木盆地、可可西里、五道梁、雁石坪和唐古拉山口，歷經2700多公里，騎行32天，才抵達拉薩的。

“是全程騎行么？中間有沒有搭車？”我問小伙子。

“我是把自行車和行李托運到成都后開始騎行的。沒有搭車，路上雖然車子壞了幾次，萬幸的是靠自己都修好了?！?/p>

“這一路值么？”

“太值了，臨來之前看了國家地理雜志，走的是318國道。這條道是中國人的景觀大道，具備了從平面到高原的驚、險、絕、美、雄、壯的特點，這是一條騎行者的夢想之路，趁著年輕，說走就走了。”小伙子興奮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路上最沮喪或者最危險的，是車子壞了還是缺氧難受？”我好奇地問。

“都不是，我遇到過一只狼，傍晚的時候一直跟在我身后。我真怕了，沒命地蹬車，直到進了一個村莊，那狼才消失。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車子壞了，興許我就被狼吃了。”小伙子呵呵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我發現，小伙子的面孔雖然黝黑消瘦，但目光如炬，表情堅毅，有點藏B型漢子面孔的味道了。

“還有，”我接著問小伙子，“這一路有沒有什么人生感悟之類的？”

“沒想這么多。不過，到了拉薩的時候，睡不著了，一整晚都在想這個問題。說實話，原先對自己沒數，老天第一，老子天下第二，什么都不放到眼里，很張揚，很狂妄。只有在路上，突然強烈感到自己太渺小了。在這條路上，我只是一個點，一個在天地間微不足道的沙粒。以前為之煩惱的東西，所謂理想、愛情、名利、工作、房子、工資，都那么的渺小而遙遠，跟眼前的路毫無關系。路上就我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帶著一顆空白的心，毫無牽掛地往前走，這樣的感覺，真是太好了?！?/p>

當小伙子重新戴上安全帽扎上防曬面巾的時候，我牢牢記住了他的面孔。我說，兄弟，我是山東人，歡迎你騎行到孔子的故鄉看看。小伙子復又下車，和我擊掌。然后，也不問我的地址和聯系方式，頭也不回地再次騎行上路了。望著他的背影，我感覺，原來陌生的面孔也可以這樣貼近，傾心交流，雖然只是交錯而過，相遇淺識，但對大自然的熱愛和對生命意義的求索，讓這樣的面孔，也成了西藏天路上一道道靚麗的人文風景線了。

西藏的面孔令人難忘，是因為西藏的男人是險峻的大山做的，女人是圣潔的雪水做的。而當內地人去西藏的時候，如能放下所謂城市文明的優越，看山外之山，見天外之雪，在經歷一番磨難之后，基因雖不會改變，但面孔也會像西藏的男人和女人一樣，因信仰而堅毅單純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