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日子

曉鳳

良杰還不到4歲就死了娘。村里的人們一提起來就搖頭嘆息，說這孩子命苦。可小小的良杰并不覺得苦，因為還有爹疼他愛他。爹雖然常年有病，但爹把家里家外的事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利利索索，像娘一樣，甚至比娘還細心地給小良杰穿衣做飯，有一口好吃的也要留給良杰吃。尤其讓良杰高興的是，每天晚上臨睡前爹都給良杰講一個故事。爹沒上幾年學，但爹看過很多書，所以爹的故事又多又好總也講不完似的。

伴隨著爹的一個又一個故事，良杰也一天天長到了12歲，長成了一個十分懂事的、會幫爹干好多活的大孩子。一直拖著病身子的爹，卻因操勞過度病倒在床上，三天后就離開了人世。

爹臨死拉著小良杰的手不放，斷斷續續地說不成囫圇句子，但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囑咐兒子：“你是大孩子了，我死后，你不要哭，哭也沒用，要學會堅強，自己好好過日子，不要靠別人……”最后爹還是不放心，到咽氣也沒閉上眼睛。

那天很多人來幫著辦喪事，小良杰哭著給來的人一一磕頭，嗓子都哭啞了。一個村子的人沒有不流眼淚的。大家商量著想讓良杰到其他親屬家里去生活，幾乎哭昏過去的良杰卻異常清醒地堅持哪兒都不去，誰家也不去。左說右勸無效，大人們只好依了良杰。

12歲的良杰過起了一個人的日子。

開始的時候，幾乎過不下去。從記事良杰就沒離開過父親，每天放學后怕父親惦記都是一路跑回家去，每頓飯都是父親看著他吃下去——父親說就喜歡看他吃飯時狼吞虎咽的樣兒。他也喜歡父親慈愛的注視，那目光讓他感到溫暖和幸福。父子兩人相依為命地過了這么多年，而父親卻突然去了，這讓他不知所措。他想父親，吃飯想，睡覺想，走路也想，不管干什么，父親好像就在他身邊。想得狠了，他直想去把父親找回來。特別到了晚上，他一個人睡在空蕩蕩的大屋子里，常常不自主地伸手去摸父親睡覺的地方，可那兒除了他所熟悉的父親的氣味，什么都沒有。想到永遠也看不到父親了，良杰就不由自主地哭起來。哭著哭著，又想起父親臨死說的話，父親說哭沒有用，可自己光想哭怎么辦呢？

慢慢地，良杰學會了和面蒸饅頭、燒稀飯、下面條和炒簡單的菜，學會了洗衣服、收拾房間、打掃院子等。干什么他都會先想想父親是怎樣干的。父親喜歡清潔，良杰也把自己和家里拾掇得整整齊齊，就連鍋臺灶邊也是干干凈凈的。他不愿別人看他一個人過得邋遢窩囊。

后來，他去找村干部，說他有的是力氣，不愿意給村里增加負擔，他要自己養活自己，希望村里給他一塊地。村干部看這孩子小小年紀說出這么懂事的話來，不由十分感動，雖有些不放心，但看他言辭懇切，就給了他兩畝地。

有了地，在老人們的指點下，他把地分成了兩部分，一塊種糧食作物，一塊種蔬菜。這樣有糧還有菜，一年的生活基本有了保障。

父親去世后不滿一個月，學校開學了。小學升初中時他考了個第八名，早就接到了入學通知書。他多想像其他的同學一樣去上學啊，但他沒有錢交學費。如果父親在，一定會千方百計讓他上學去，父親從來不耽誤他的學習。可現在，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開學那天，他在家里整整哭了一天。沒想到第二天老師就來了，還給他帶來了書和本子。原來，學校了解了情況，免去了他的一切學雜費用。

他十分感激，下決心以優異的成績來回報學校。每天天剛蒙蒙亮，他就起床了，吃上一個涼饅頭，再把午餐——也就是兩個饅頭裝進書包，騎著他那輛除去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去學校。中午同學們都回家了，喧鬧的教室變得格外寂靜，他掏出饅頭，一邊吃一邊看書、做題。傍晚放學后回到家，這個時間是他最忙的時候，他要蒸上一鍋足夠第二天吃的饅頭，讓自己吃上一頓熱飯，再把臟衣服洗凈晾上，這才坐下來開始做作業，并且做到很晚——這讓他瘦弱的正在發育的身體覺得很累，但他一天天堅持下來了。盡管他是一個人，家里的一切事都要自己動手做，但他同別的同學并沒有什么兩樣，從來不曠一次課，也沒有請過一次假，并且學習成績始終很好，初中三年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沒考過一次第三。

星期天的時候，一般他要去地里干活，有時扛起鋤頭去鋤地，有時背著藥桶打藥，有時買了化肥去撒肥料。把地里的活計干完后，他照例要去和父母親說說話兒——第一次是老師出作文題目讓寫自己的一位親人：《記我的XX》。他寫了父親。他回憶起父親在時對自己的百般疼愛，也想起自己曾經不聽話惹父親生氣。他好后悔，想他永遠不會再做那樣的傻事。晚上他睡不著覺，總想把這些話給父親說說。可怎么才能讓父親知道呢？他去了父母的墓地，把寫好的那篇作文用火柴點著燒了。后來他養成了這習慣，每個星期天都要去墓地，有時采一束好看的野花兒，有時折幾根碧綠的樹枝 ，放好以后坐下來，覺得就像在父母親身邊一樣。他瞇縫起眼睛一動不動地坐著，心里想著，嘴里念著，把幾天里家中所有的事情都說給父母聽，說完了心里才覺得輕松些。

幾年過去，良杰長成了一個大小伙子。除去學習之外，他比較用心的是怎么把日子過下去。一年下來，地里的糧食差不多夠吃的，菜吃不了，他就委托鄰居幫他賣掉，每年大約能有一百多塊錢，放著作為一年的零花錢，如買油鹽醬醋、學習文具等。他從不舍得多花一分錢，能省下的盡量省著。父親去世后，他自己再沒吃過一次有肉或有蛋的菜——過年去三叔家吃年飯不算，每年那個時候，他能吃上一頓有肉有蛋的好飯。平時他一次肉蛋都沒買過，他覺得吃不吃都一樣過日子。

自己省吃儉用的良杰，卻常常熱心幫助別人。前年有地方遭水災，學校里還沒來得及動員捐助，良杰就找到班長要給災區捐款。班長拿著錢一數，不禁大吃一驚：良杰竟然捐了30元。班長說大家都知道你一個人過日子夠困難的了，你別捐了。要他把錢收回去。可良杰說，我是有些困難，可正因為這樣我才知道一個人在困難的時候是多么需要幫助。硬是把錢捐上了。不久，學校又發動大家為一位患白血病的同學募捐，良杰又來捐錢。老師看他拿出的一張十元人民幣，雖折疊得整整齊齊，邊上卻磨損得起了毛，知道這錢一定是放了很久了，就拒絕收他的錢。良杰懇切地說，這錢我是放了很長時間了，是我怕自己萬一有什么事時備用的，可我現在不是挺好嗎，還是讓同學拿去用吧。

已經以優異成績考入高中學習的良杰，正在用辛勤的汗水和堅定的意志描繪著未來的藍圖。他記著父親的話：考上大學，他的前程是美好的。讓他的父親以及所有關心他的人可以安慰的是，良杰，他已經走過了一生中最難走的路，不管今后的路有多崎嶇，他必將是個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