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也

車前子

中國畫的獨特之處是有貴氣，不是靜氣。文化源遠流長，畫是大家族出來的，自然貴氣。

綿延之中會出現節骨，這些節骨乃秘法，它讓幾個人知道后，就變得失傳的樣子。

趙孟在繪畫的修養上仿佛烏賊之眼—沒有盲點。

細膩，是高潔、古雅的必備條件—趙孟的深度正在細膩。

趙孟《鵲華秋色圖》，尖頂的是華不注山，圓頂的是鵲山，兩山在濟南附近。趙孟1295年為周密所畫。這些信息來自《鵲華秋色圖》上趙孟的一段題跋：“公謹父齊人也，余通守齊州，罷官來歸，為公謹說齊之山川，獨華不注最知名，見于左氏，而其狀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為作此圖。其東則鵲山也。命之為鵲華秋色云。元貞元年十有二月吳興趙孟制。”

這張畫，我百看不厭的是趙孟畫樹。黃公望的樹相比起來有點荒率，倪云林的樹相比起來過于細謹。趙孟的這些樹，自然，元氣十足。空空蕩蕩的屋子前畫了五頭黃羊，位置極好，它們與屋子保持的距離感中產生親切的靜氣。靜氣而又親切，趙孟的繪畫中常常如此，也只有趙孟能夠做到。這與趙孟的性情有關，他入世—入世的時候也能保持超然的心態。他的心態非常貴氣與正大。

這張畫尤為奇特：像是《富春山居圖》的縮小版、《容膝齋圖》的擴大版。

趙孟《秋郊飲馬圖》，馬頭的用筆、馬身的用筆和馬鬃、馬尾的用筆有微妙的不同；馬頭堅硬，馬身圓潤，馬鬃、馬尾干裂。只有細看了才能體會這些。這張畫里的鞍馬與人物頗有唐人畫風，他說畫人物不能有宋人氣。其實他學宋人的作品，格調反而更高。宋人的線條講究。趙孟畫的這匹馬，線條就比韓干講究。趙孟的線條感應該來自宋畫。

趙孟《幽篁戴勝圖》，文人工筆畫的典范。文人畫工筆，一定要有俊逸之氣。或者清麗，如錢舜舉。俊逸趙孟，清麗錢舜舉，雖是工筆畫，恍如小杜句。

趙孟《秀石疏林圖》，放大它的局部，像是八大山人的前身。在西方，有人做過實驗，把塞尚繪畫中的局部放大，認為它是抽象繪畫的一個源頭。而趙孟山石的用筆—讓奔放的筆觸成為一種教養，這點，徐渭與八大山人是做不到的。

錢舜舉不如趙孟的地方，是線條拘謹了一點（而錢舜舉他一旦奔放起來，又有點粗，比如《山居圖》的樹枝，就經不起細讀），氣場不大。

趙孟《雙松平遠圖》，松針的畫法—順乎手腕的左右運動；右面一棵松身的勾圈在半完成的錯覺里，愈見灑脫；樹干的線條看似平直，實在寸寸彎曲—松老如龍。

趙孟細謹的畫用筆反而粗放，粗放的畫用筆反而細謹。天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