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澍
最近德國總理默克爾訪問日本時發表了一段演講,指出德國之所以能回到國際社會,再次贏得尊重,原因首先在于德國敢于直面歷史,這也是修復關系的必要因素。中國媒體對此多有報道,并認為是對安倍政府的“禮貌提醒”。
確實,聯邦德國承認納粹犯下的罪行不可饒恕,并真誠懺悔和賠償,獲得了鄰國認可,也獲得了全世界、尤其是中國的高度贊賞。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德國人使用的賠償一詞是“Wiedergutmachung”,而并非“ Entsch?digung”或“Kompensation”之類。這當然別有深意,僅從字面上講,就是重新做好。它除了經濟賠償的意思之外,還含有修正、修復、和解之意。英文對這一概念所用的“German Compensation”,無法包含這樣的豐富含義。中文里也找不到準確的字詞,只好從“一切向錢看”的角度加以翻譯了。
聯邦德國早在建立之初,首任聯邦總理阿登納就在議會中說,以德國人民的名義實施的巨大罪行是必須要賠償的,哪怕達到經濟承受力的極限。阿登納的歷史性原則聲明在議會上得到一致贊同。所有黨派的議員,無論左右,都起立表示支持。輿論界的反應也相類似。比如《南德意志報》認為,這不關乎外交,“而是關乎人類的道德行為,為了努力重新洗清德國之名上的恥辱”。1956年6月21日,議會還通過了《聯邦德國對納粹受害者賠償法》。

1970年,聯邦德國總理勃蘭特,在華沙隔都罹難者紀念碑前歷史性的下跪,被東歐人民看作是德意志民族對納粹受難者認罪和懺悔的真誠表達。
然而,根據德國一家著名的民意調查機構在1949年所做的民意調查,超過半數的西德人同意不具體的“賠償”。而美國一個高級委員會的一項特殊民意調查顯示,普通的德國人認為,對德國的戰爭致殘者、戰死者家人和被驅逐者的必要資助更為重要,而不同意歸還非法侵占的猶太商店。大多數人認為,1952年8月與以色列簽訂的賠償條約乃多此一舉、至少賠償數額太高,這種看法更多地來自左派的社會民主黨(SPD)的支持者。這說明承認自己的罪責并且給予受害者足夠的賠償,在普通民眾中的接受度并不高。
普通老百姓關注的是自己的眼前利益,由此也凸顯出政治家的高瞻遠矚。民主體制的精髓并非一人一票那么直觀,而真正的政治家,并非只會迎合選民。屬于右派的基督教民主同盟(CDU)的阿登納及其政府在賠償一事上的義無反顧,不是做秀、不是做廣告,由此聯邦德國走上了被鄰居、歐洲和世界接受的正途。
讓大眾們接受承擔罪責的觀念,除了政治家的決斷,更少不了文化精英的努力。海德堡大學的哲學家卡爾·雅斯貝爾斯在1945~1946年冬季學期的課程就已經在深入探討“我們中的很多人在內心深處是所有這些罪惡的反對者而沒有行動,……需要承認道德上的連帶責任”這一話題。雅斯貝爾斯得出的結論是:集體罪責作為公民的政治義務,雖然不是犯罪的罪責,與道德的和形而上意義的不同,但與公民集體政治義務相關聯。
德國教會尤其是新教教會也不斷從靈魂上清除納粹的影響。1950年4月27日,針對歐洲根深蒂固的反猶傾向,德國新教教會主教會議通過了“對以色列的罪責”一詞,以此來警告所有基督徒,要在“上帝法庭上,清算我們德國人對猶太人的所作所為”。由學者、教會等倡導的記憶文化,讓德國民眾沉浸在歷史反思的氛圍中,因此民眾中贊成承擔集體罪責、賠償受害者的比例一直在上升。
在與索賠委員會及以色列國談判之后,聯邦德國在1952年9月10日的《盧森堡協議》中承諾,支付給以色列人全球性的賠償34.5億馬克,并承諾修改現有賠償法,以便一系列個別的賠償問題得以解決。《盧森堡協議》簽訂幾年之后,聯邦德國又開啟了與西歐11國的全球協議談判,簽訂協議,給予“西方受迫害者”的賠償總額約為1萬億馬克。在1957年7月修正《聯邦賠償法》的基礎上,到1980年代中期,聯邦德國已經支付了7~7.5萬億馬克。根據《盧森堡協議》所要擔負的義務,到1990年代末,聯邦德國政府最終支付100萬億馬克,其中80%付給了大屠殺的猶太幸存者,他們中一半生活在以色列。
我們在屏幕上多次看到,1963年7月26日,美國總統肯尼迪訪問西柏林,面對聚集在市政廳廣場上的德國民眾用德語說了“Ich bin ein Berliner”(我是一個柏林人)這句話,很多人深受感動,當場落淚;同時也感到振奮和鼓舞,因為這正意味著德國人被西方大家庭所接納。其實在此之前,1962年9月,法國總統戴高樂訪問德國時,就用德語向德國青年發表了著名的“路德維希堡市演講”。他將德國青年稱作偉大民族的兒女,盡管這個民族在歷史上犯過錯誤。戴高樂積極肯定了德國民族為人類貢獻了豐富的精神、科學、藝術和哲學瑰寶,以無數發明創造和技術勞動成果改變了世界。他的講話也讓德國青年歡欣躍動。這次演講成為德法關系史上的里程碑,表征著兩次百年敵對史的結束。1963年1月,阿登納和戴高樂簽署了《德法友好條約》。道歉與接受,都是出于真誠,形成了良性互動。
當然,德國之所以能夠承擔罪責、賠償受害者,不只是自發行為促成的,國際外交壓力也是重要條件之一。雖然在冷戰形勢下,西德作為對抗蘇聯和東歐陣營的橋頭堡,得到西方陣營的支持,但美國議會中猶太人實力強大,促使美國在對德外交上一直沒有放松對納粹的清算。這一情形與美國的日本外交政策形成巨大反差:因為美國華裔勢力對議會根本沒有影響力,日本更多地被當作實用的對抗蘇聯的航空母艦,被當作盟友而非戰敗國。并且,聯邦德國有著要融入西方大家庭的強烈意愿,這也使德國不斷謀求鄰國的諒解和支持。
盡管,德國在20世紀60年代初已贏得西方各國的諒解和信任,但“六八學生運動”讓反思納粹歷史更加深入靈魂。青年學生不斷追問父輩,你們究竟做了什么?僅僅承認道德上的連帶責任已不夠,人們開始追究個人在納粹時期的所作所為。1966年就任聯邦德國總理的庫爾特·基辛格(Kurt Kiesinger)在擔任總理之前就因其納粹黨員的歷史飽受爭議。著名作家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在1966年的《法蘭克福匯報》上發表公開信,呼吁他放棄總理寶座;哲學家雅斯貝爾斯以放棄德國護照而抗爭;抗議活動的高潮發生在1968年11月7日的基民盟大會上,一位婦女當眾抽了基辛格一個耳光。這位身為記者的女子,丈夫是法國猶太人,其父和眾多親人都被納粹殺害。德國人對有納粹前科的聯邦總理的堅決不容忍震撼人心。基辛格不得不于1969年辭職,成為聯邦德國歷史上任職時間最短的總理。這與日本正好形成強烈對比。
繼任聯邦總理的維利·勃蘭特(Willi Brandt),是社會民主黨人,具有鮮明的左派立場,深受左派知識分子的擁戴。第三帝國時期,勃蘭特因參加地下抵抗組織而遭到納粹通緝,不得不流亡挪威。1970年作為聯邦總理的勃蘭特,在華沙隔都罹難者紀念碑前歷史性的下跪,被東歐、特別是波蘭人民看作是德意志民族對納粹受難者認罪和懺悔的真誠表達。此后德國與東歐的關系趨于正常化,盡管那還是冷戰并無緩解的年代。勃蘭特的歷史性一跪,并非表演,而是觸景生情,當時在德國引起爭議,甚至有不少人認為這一跪有損國家的尊嚴。但時至今日,這樣的雜音不再有,勃蘭特的一跪也毫無爭議地載入史冊。
蘇聯解體后,由于歷史政治原因,東歐各國納粹時期被迫當勞工的幸存者,生活非常困難。盡管德國對各國的賠償已經結束,而這些勞工作為個人并未得到賠償。進入20世紀90年代之后,他們年老體衰,東歐各國經濟環境艱難,要求德國賠償的聲音越來越大。為此德國于2000年成立“回憶,責任和未來” 基金會,由聯邦政府和經濟界共同出資,在全球范圍內對納粹暴行的受害者個人進行賠償。截止到2007年,總計為150多萬受害者賠償了43.7億歐元,其中波蘭近9.3億歐元、俄羅斯4.3億歐元、烏克蘭8.8億歐元、白俄羅斯3.55億歐元、捷克2.16億歐元,其他國家的猶太人受害者約9.3億歐元、非猶太人受害者2.7億歐元。此外,還賠償了猶太人財產和各種損失2億多歐元,外加支付美國律師費近6400萬歐元和德國律師費250多萬歐元……對比中國的王選女士對日的民間索賠之艱辛,默克爾總理應該提醒的不只是日本政府。
聯邦德國對納粹歷史的反思無處不在,真可謂是從娃娃抓起,其中小學歷史教科書雖然不同,但其教學指導思想,在于“讓學生獲得這樣的能力,即將一己的作用當作歷史的一部分來看待。學生研究過去的歷史事件并批判性地對歷史提問,由此形成自己的判斷力”。而納粹歷史成為授課的重要一章,除了追溯納粹思想的起源、展示猶太人的苦難,同時也講述獨裁制度下的日常生活。由此對民主和人權確立不可動搖的信念。

2010年上海世博會德國館展示出刻有納粹統治下猶太受害者姓名與生卒日的被稱為“絆腳石”的銅制銘牌。 圖/東方IC
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德國館里,展示出刻有納粹統治下猶太受害者姓名和生卒日的被稱為“絆腳石”的銅質銘牌。它散落在德國普通的人行道上,成為一個個不起眼的紀念碑。科隆藝術家Gunter Deming最早發起這一行動。他引用猶太教法典說:“只有當名字被忘記時,一個人才真的被忘卻。”他在被害猶太人最后居住過的房子門前掛上銅牌,上面刻著“此處曾住過……”,一塊銅牌一個人名。后來又將銅牌鑲嵌在路面上。截止到2014年8月,鋪設的銅牌已經超過5萬塊。這一紀念行動不僅遍及德國各城市,而且還發展到歐洲17個國家。上海世博會上,德國人把它們搬進了德國館。世界博覽會是展示國家形象的良機,一般各國都是把最先進的科學技術成果亮出來。而德國人利用這樣的平臺,把自己歷史中最不堪的一頁展示給世人。
近來希臘債務危機到了新的關口,因歐洲央行堅決要求希臘履行借款后“勒緊褲腰帶”的義務,新上臺的左派政府領導人突然提出,德國應當歸還納粹德國的一項欠款,引起社會上的熱議。德國民間輿論一方面對希臘混淆現實經濟義務和歷史賠償不滿,另一方面卻也大多認可這是應當予以賠償的欠債,并且還從國際法角度來論證這筆歷史賠償的合法性。這不禁使人感慨民眾對歷史反思和罪責承當的勇氣和理性,與1950年代初期已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