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忠波
海外華人的概念目前并沒有統一的界限和明確的范疇,一般指具有華裔血統而又并非中國公民的外籍人士,也包括一部分長期旅居海外的中國籍人士。海外華人紀錄片的范圍也很難有一個確切的界定,目前將海外華人創作、或者參與主要創作的影片都歸到這一范疇之中。海外華人的中國題材紀錄片成為中國形象生產的重要力量,身份上的便利使得影片更容易在海外獲得廣泛的傳播。
楊紫燁、王水泊、袁欣婷、陶理、張僑勇、范立欣、夏明、鄺治中、書云等海外華人是拍攝中國題材的紀錄片中的一些代表人物。他們身份各異,立場不同,與中國親疏程度也不同。這些創作者所擁有的中國經驗往往被認為能否實現一種相對“客觀、準確、深入”的中國表述一個重要前提,作品的主要內容多集中于他們的中國經驗和個人體驗。
曾旅居加拿大的王水泊拍攝了《天安門上太陽升》(1998)、《悠哉 北京》(1998)、《他們選擇了中國》(2005)等紀錄片。《天安門上太陽升》是一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動畫紀錄片,片名以天安門隱喻中國,講述了個人精神成長史與“文革中國”社會變遷之間的關系,以個人、家庭的真切體驗反映了“文革中國”形象。在王水泊接受采訪的《我的懺悔錄<天安門上太陽升>》一文中,他將影片作為自我的懺悔錄:“我現在看我當時的經歷,不能僅僅說我是一個文革的受害者,我實際上更多是一個參與者,一個少年兒童的參與行為。所以這個作品是必須要做出懺悔的,所以會有影響。”《他們選擇了中國》主要出品方為加拿大電影局,影片以朝鮮戰爭結束后選擇留在中國的美軍戰俘為拍攝對象。導演以一個中國人的視角,尋訪美軍戰俘在中國的生活足跡,關注意識形態的歷史斗爭,雖然他們如今大多數已經離開人世,影片認為他們致力于反戰和平,是不應該被遺忘的英雄。

紀錄片《天安門上太陽升》的導演王水泊
《我們的留學生活:在日本的日子》主要拍攝于1996年和1997年,由當時的旅日華人張麗玲組織拍攝,這部10集紀錄片包括了《初來乍到》《彼岸的青春》《家在我心中》《角落的人》《小留學生》等幾個部分,較為完整地呈現了上世紀90年代后期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況。影片先后在北京電視臺、富士電視臺等多家中日電視臺播出,獲得了一定的反響。2012年8月上海電視臺紀實頻道《真實第25小時》欄目播出了《我的留學生活:在日本的日子》的最后一部《含淚活著》,拍攝對象為在日本十幾年的丁尚彪的漂泊生活和心路歷程,這部拍攝于2006年的影片也可以看作是《家在我心中》的續篇。由于創作者大多具有日本留學的經歷,影片強調了“我們”的視角,藉此表示影片的可信性和權威性。雖然這部影片拍攝階段受到了日本富士電視臺的資助,又較早地在北京電視臺《紀錄》欄目播出,但《我們的留學生活》既不是日本媒體對中國留學生的報道,也不能看作是一部中國紀錄片,稱之為是一部日本華人紀錄片較為準確。
海外的華人紀錄片創作者大多具有雙重文化背景,對中西文化、社會結構等都有一定的了解和體悟,他們所擁有的中國人的面孔也被西方觀眾認為是介紹、表述中國更有效的身份。因此,他們往往處于更有利的位置,掌握著表述中國形象的話語權。
西方媒體的中國題材紀錄片常常選擇華人作為主創人員,或者海外華人與中國的關系本身就成為重要的敘事內容。2012年BBC制作的4集紀錄片《發現中國:美食之旅》(Exploring China:A Culinary Adventure)分為北京篇、成都篇、云南篇和廣東篇四個部分。開篇解說為:“中國,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家園,世界敬畏的超級大國,卻鮮有人真正了解,飲食是了解中國文化最好的方式。由一段獨一無二的五個星期的旅程來了解中國,由東部到西部,探尋這個古老國家最深處的靈魂,揭開中國由過去到現在的秘密。”《美食之旅》選擇了兩位英國華人作為主持人,一位是號稱 “中國菜的教父”的譚榮輝(Ken Hom),一位是被稱為“中餐廚師的領頭人”的黃瀞億(Ching-He Huang)。影片由兩條線索構成,一條線索是兩位主持人尋找傳統美食的過程,另一條線索是兩位主持人自我身份的尋訪和建立的過程。譚榮輝和黃瀞億每到一個地方除了見識中國當地美食,體驗家庭飲食之外,還進行烹飪交流、展示自己的廚藝。影片認為中國正在發生飛速的變化,面對著勢不可擋的現代化進程,美食作為傳統和文化卻保留了下來。
《美食之旅》不僅是一次中國的飲食文化之旅,也是一次尋根之旅。譚榮輝出生于芝加哥,在唐人街長大,第一次到中國是1983年。譚榮輝說:“對于我而言,純粹是個人之旅,我們想探尋我們和故土的羈絆之情。雖然自己在美國長大,作為少數族裔經常被嘲笑或被無視,中國一直是遙遠的夢,但是通過食物和中國建立了感情。”文革結束后,他第一次來到中國,那次旅行讓他發現中國已經不是他夢想的中國。而這次美食之旅,譚榮輝不斷驚訝于中國巨大的變化,為見證了中國日新月異的變化而感到自豪。最后一站是整個系列的高潮,廣東正是譚榮輝的故鄉和精神之源,他不僅找到了自己烹飪的靈魂,還和23年未見的親人得以重聚。人生在這種回歸中得到了圓滿,尋根之旅也加深了對中國的認識。
黃瀞億小時候生活在臺灣,11歲的時候定居英國,她坦言在成長的歲月里不希望是中國人,想成為英國人,想成為任何人但非中國人。她對著鏡頭說:“父母逼我每周日去中文學校,還要為父親做中國菜,我非常反感,我討厭做飯,但隨著歲月的流逝,我身上唯一留下的中國烙印就是烹飪和食物。通過食物,我發現我自己,開始更多地了解我來自何方,我是誰。這趟旅程很重要,因為它給予了我一個機會真正更深入到中國烹飪。既是西方人,又是中國人的我,通過烹飪找到了中國的根。”黃瀞億重新發現了身上屬于中國的一部分屬性,回臺灣見祖父,尋找童年的食物的記憶。她說:我的旅程完滿了。
加拿大華人張僑勇的《沿江而上》由加拿大電影局(National film broad of Canada)和Eyesteelfilm公司共同制作。與華裔作家文學作品中對故鄉無限的懷想不同,紀錄片需要拍攝者抵達本地重新體驗。在片中,張僑勇的畫外音說道:“幾年前,我第一次和爺爺回到中國。小時候,他常常對我講,神秘長江的故事。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我會看到爺爺記憶里的中國。但實際上,在我們眼前的,卻是一個嶄新的國度。我乘坐的這艘豪華游輪沿江而上,正朝著世界上最大的水電工程三峽大壩航行。如今,該流域的水位已經大幅上漲。試想如果把美國大峽谷,改造成浩渺的大湖會是什么樣子?大壩完工之后,大約兩百萬百姓需要遷走,他們把這些游輪叫做‘告別之旅’。人們想在這一切消失之前,揮手作別。游輪第一站是豐都。豐都也叫鬼城,據說人死之后,靈魂需要到這里來,經過一道鬼門關之后才能投胎轉世。大多數的居民已經搬到了長江的對岸,因為鬼城不久將被淹沒了。”影片流露出對故鄉所產生的陌生感以及懷鄉的焦慮,展示的既是關于中國的真實境況,又是“陌生的中國記憶”。需要指出的是,《沿江而上》自我確認為西方身份,以西方為參照系,保持西方的意識形態的傾向,力圖謀求西方觀眾的認同感。
另一部由范立欣導演的《列車歸途》也由加拿大Eyesteelfilm公司制作,這部被稱為“幾億農民工生活原生態縮影”的影片,在中國農民工春運返鄉的背景下展開,拍攝了在廣州打工16年的四川民工張昌華、陳素琴二人返鄉的過程,包括工作中的無奈、日常生活中的家庭矛盾、兩代人的沖突。《列車歸途》同樣是以西方觀眾作為潛在觀眾進行拍攝的。由于影片在西方話語體系中表述中國,影片先后獲得了2010年洛杉磯影評人協會最佳紀錄片獎、美國金番茄大獎、2011年2月加拿大基尼獎最佳紀錄片正式入圍、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伊文思獎”等幾十國際獎項。雖然影片將自己設定成為可接受性較高的“中國敘事者”,但拍攝者和拍攝對象的關系仍顯示出東方主義式的隱喻關系。

《列車歸途》被稱為“幾億農民工生活原生態縮影”的紀錄片。
2009年獲得奧斯卡獎“紀錄短片”獎項提名的《劫后天府淚縱橫》(China's Unnatural Disaster:The Tears of Sichuan Province)是一部關于四川汶川地震學生死難者的39分鐘短紀錄片,這部由美國紐約城市大學華人學者夏明和鄺治中等為HBO制作的影片,關注的是個人與官方的“抗爭”,學生家長認為孩子們的死亡應該歸咎于校舍低劣的施工質量。影片拍攝了富新鎮富新二小一百多位學生家長的抗議游行活動,他們要求追查房屋倒塌的人為因素,時任綿竹市委書記蔣國華向人群下跪,試圖阻止事態的擴大,影片還涉及了對計劃生育政策、地方腐敗和漠視群眾訴求等問題的批評。觀點與創作者個人的學術經驗聯系緊密,也與以《紐約時報》為代表的美國主流媒體對四川汶川地震報道的媒介話語框架是一致的。鄭華在《從“他者”認知析完善政府危機公關策略——以<紐約時報>汶川地震報道為例》(《學術界》,2012年第7期)一文通過定量分析,將《紐約時報》對四川汶川地震報道歸結為“倒塌校舍及背后的腐敗問題”“災后救援”“人權問題”“災后重建”四個焦點議題,其中“倒塌校舍”和“家長抗議”在一個時間段中不斷被凸顯,“責任歸咎”則成為首要報道框架。正如澳大利亞中國問題研究學者馬克林在《我看中國:1949年以來中國在西方的中國形象》一書中所認為的:如今,西方的中國學者成為闡釋中國問題的重要聲音來源,而且往往對中國最為負面的形象就來自于定居在西方國家的中國學者,身處海外的華人,無論身處何處,都參與到中國形象的塑造中。
整體而言,海外華人通過紀錄片對中國的理解和詮釋,呈現出更多的類似霍米·巴巴提出的“雜糅”“含混”意義特征。由于西方意識形態能夠更隱蔽地發生作用,話語權力關系也并非清晰易辨,也就是說,海外華人紀錄片對中國形象的塑造與傳播,可能對西方話語的霸權具有解構意義,有助于破除西方話語單向流動所塑造的烏托邦化和意識形態化的中國形象,同時,也可能加深西方話語對中國形象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