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酌水滸之燕青摔李逵

張劍峰

【引文】

話說當下李逵從客店里搶將出來，手搦雙斧，要奔城邊劈門。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攧個腳稍天。燕青拖將起來，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隨他。為何李逵怕燕青？原來燕青小廝撲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著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隨他，燕青小廝撲，手到一交。李逵多曾著他手腳，以此怕他，只得隨順。

【品酌】

從近身搏斗來看，李逵打不過燕青，但是從書中交代來看，李逵的身量明顯大于燕青。書中描寫李逵是“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交加一字赤黃眉，雙眼赤絲亂系。怒發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殺下云梯”；而描寫燕青則是“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三牙掩口細髯，十分腰細膀闊”。

燕青雖然細腰闊背倒三角的身材，但比起一身粗實肌肉、虎背熊腰的李逵來說，多了一層矯健，少了些許兇蠻，自身材上論，李逵的身材似乎更適合“揪摔把拿”的打法，而燕青則應擅長短打才是。

可實際情況卻是徒手時李逵斗不過燕青，動輒被對方一跤放翻。李逵是什么貨色？天殺星也，只知殺人放火的主兒，卻被燕青摔得怕了，可見二人在梁山伯時也不知較量過幾多次，李逵是輸的居多了。

那么一身肌肉的李逵，為何打不過六尺多高的燕青呢？他這一身的力氣，緣何用不上呢？難道說，燕青的力量比李逵大嗎？如果不是，為何力大的李逵，反倒斗不贏相對力弱的燕青呢？

俺記得在以前的段落中，曾經說過“一膽二力三功夫”，對于燕青和李逵來說，“膽”自不必說，此二人都是膽包身的好漢，“功夫”也不愿多談，俺在從前的關于“殺手”、“兵器”、“閃而不過”的論述中，對功夫都做了詳盡的交代，今日，便深入分析一下“力”。

力，令許多武術愛好者暈頭轉向，不知道有它好，還是無它好，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有力”。俺先舉兩個例子為證。

第一個例子，一個習武的，上學時練過套路、軟硬功夫等等，自以為不錯，畢業后到了一間工廠，發現廠中的有些設備需要人力挪動，于是他運足力氣一搬，那物紋絲不動。咦？咋回事？難道咱習武多年，一把子力氣也沒？再運力猛一挪，卻似蚍蜉撼樹，依舊不動。過一會兒，來了兩個老工人，就見他二人左右一抬，那物立時離地，被抬走了。

這是真事兒。那位練武的非常懊惱，這是怎么了？自己練了幾個學期，難道還不如這幾個沒練過的工人？

第二個例子，一個練健美的，和一個司機打架，他拿出個雙節棍，舞舞扎扎掄人家，結果被人家一把搶過去，反倒給他迎頭一棍。這是廣州電視臺《今日一線》中播放出來的真事兒。那個練健美的異常喪氣，這是怎么了？平日那些個杠鈴白推了？啞鈴白玩了？飛鳥白做了？難道說我這身肌肉，真個只是好看？怎么動起手來，還不如一個似乎甚也沒練過的司機呢？

怎樣？暈了沒有？到底是力氣重要，還是拳法重要？如果說拳法重要，為什么拳諺說“一膽二力三功夫”？如果說力氣重要，為什么力氣數倍于人又打不贏？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練武術的（包括國內外所有搏擊術），到底能不能打過肌肉男？

Ok，俺就說說這幾個問題。

由于美國電影的作用，許多人誤以為，搏擊高手 = 健美高手。

你看，史泰龍，肌肉猛男，多厲害，那個《第一滴血》，那個《洛奇》等等，戰無不勝，肌肉也漂亮，人也矯健，拳頭如鐵錘一樣。施瓦辛格就更不用說了，從《大力神在紐約》到《魔鬼司令》再到《終結者》，宇宙無敵。

現實中是不是這樣呢？

俺再舉個例子。俺的一個習拳的朋友，身體精瘦，注意，不是枯瘦，是精瘦，肌肉有線條，就是不夠壯。有一次，他在練習打沙袋，旁邊一個練健美的，就笑他，說你這么個瘦小枯干的嘎豆子，你再練能怎么的？

大家都是朋友，說話也不計較，俺那個兄弟就說，別看你這么大塊頭，你真不一定能怎么著我。

那就試試唄？兩個就試試了。那個練健美的，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過來，俺兄弟都是手掌攤開，以掌心迎接，“啪啪”作響，玩了幾下子，雙方就都住了手。練健美的那位就說怎么樣？你的手不疼么？俺兄弟說了一句：“真沒感覺到你有多大力氣。”

這話可不是吹的，回頭俺這位兄弟見到俺，聊起了這件事，話語中還有不屑，說你看他那么大塊頭，胳膊那么粗，打出來的拳頭真沒啥力氣。

那么俺這位兄弟是不是吹牛呢？他的拳頭力氣又如何呢？這件事發生不到一個月，他與人爭執，一拳將對方腦部震傷，造成傷殘，獲刑入獄。

為什么練健美的那么大力氣，打出來的拳頭卻會被人認為沒勁呢？難道說練習健美的人，真的沒力氣嗎？真的肌肉只是好看嗎？

當然不是！

許多健美愛好者，其臥推能達到二百余斤甚至近三百斤，臂彎舉用的啞鈴為四十斤，仰臥飛鳥時啞鈴總是最大量的加碼，難道說這些汗水換來的肌肉，都是假的嗎？難道說他們經過刻苦鍛煉后，與人掰手腕得勝時，這個勝利是假的嗎？

那為什么在力量數倍于人的情況下，還無法懾服一個瘦精精的小個子呢？

因為，你不會用力氣。

練習健美的人，最大的痛苦，莫過于渾身是勁，使不出來。

為何會如此？

因為練習健美的人，很習慣將力氣“使僵”。

習武的，講究“活勁兒”，有勁兒卻用不活的，稱之為“僵勁兒”。

俺打個比方，說說什么是“活勁兒”。詠春的寸拳、形意的崩拳，就是活勁兒。形意俺不懂，就說詠春吧。俺打你的時候，手臂完全放松，幾乎不著力，以肘推小臂往前走，走的過程中，絲毫不著力，等快挨到你的身體的時候，突然一握拳，小臂肌肉稍微一緊，往前一推，同時拳頭的小指處往前一凸，這就是詠春寸拳。

你看，在整個打擊的過程中，除了最后一步之外，幾乎都是不著力的，可就是這么個不著力的打法，卻能一拳將你打個好歹。在下用這個打法，一拳打凹了木板。那么，這個力氣，從哪里來的呢？

待俺慢慢道來。

當你的拳頭出去的時候，手臂絲毫不著力，只靠著肘部推出去，這時期，大小臂肌肉是幾乎完全放松的，幾乎沒有一塊肌肉在耗費能量，在這種完全放松的情況下，肘部一個猛推，你的小臂就會飛速出去。

就好似一輛車，當它裝滿貨物時，速度并不快，而當它是空車時，一踩油門就轟出去了。

當你的小臂飛速出去后，其動能是非常大的，而快到對方身體的時候，其動能已然達到最大，在這個速度下，你突然給這個動能加了一個力，也就是猛握拳那么一搗，其能量立刻變得最大，傷人于無形。

就好比那輛空車，在速度最快時，突然給它加了一個裝甲的車頭，它撞上物體時會怎樣？

這就是“活勁兒”。

那么“僵勁兒”是什么呢？

就好比和俺那位兄弟稍作切磋的那位朋友一樣，左右出拳，啪啪作響，人家卻絲毫感覺不到他的拳頭的威力，這就是僵勁兒。

為什么呢？為什么他一身力氣，打出來的時候卻成了僵勁兒呢？

他的力量，比俺兄弟大了數倍，如果使將出來，對方應該立刻被打得后退才是，是什么阻礙了他的力量的發揮呢？

是他自己，阻礙了自己。

練習健美的人，有個習慣，那就是“努勁兒”。

你看那個健美比賽，一個個的上臺去，脫了衣服抹了橄欖油，把肌肉一鼓，哇～～～～猛牛一般啊，看那意思，子彈打上都得迸出去。他們在干嘛呢？他們在“努勁兒”，也就是緊張自己的肌肉，使之充血膨脹。

非但是參賽選手，就是健身房的鍛煉者，也很喜歡動輒對著鏡子繃一繃自己，心滿意足的看看自己這一身肉。久而久之，他們習慣了“努勁兒”，和人家動手時，也會不自覺地繃緊自己的肌肉，認為這樣做才會使“力氣上身”，殊不知，這正是使不出力氣的原因。

人體有數百塊肌肉，這些肌肉不是互不相干的，而是連成了一個個的群體，稱為“肌肉群”，這些肌肉群，相互關聯，相互影響。人體在運動時，大腦往往會調動幾個肌肉群為一個動作服務，比如你抬手拿東西時，肩部、臂部的肌肉就會協同作戰，幫你完成這個動作。當你放松的時候，這個動作在肌肉群的作用下會很快完成，而當你緊張的時候，肌肉繃得緊緊的時候，你看看是否能很順利的拿到一個東西？

這是因為，當你緊張的時候，數個肌肉群都會繃起來，它們由于過于緊張而產生了相互的作用力，每一個肌肉群都想盡量的發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結果反倒相互制約，在相互間的作用力下，肌肉群之間產生了大量的內耗，反而導致無法將能量以一個方向向外發出。

這就好比開車時，一只腳踩著剎車，一只腳卻踩著油門一樣。

這正是健美愛好者無法用出全力的原因。所以，那朋友的拳頭打在俺兄弟的手上，對方體會不到威力；所以，健美愛好者的雙節棍被司機一把奪走。

看來，空有力氣，不會發力，真是莫大的悲劇。

但悲劇似乎不僅僅表現在健美愛好者身上，武術愛好者一樣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雖然不懼怕肌肉人的習武者大有人在，而相當一部分習武的卻很可能打不過練健美的。

為什么打不過？因為力氣不如人，被人家抱住，三扯兩拽，什么招式都就飯吃了，光剩下挨打了。

武術練習者為什么在練了搏擊以后，還是打不過沒練過搏擊的大塊頭呢？

因為武術愛好者，雖然練習了許多招式，但是在面對肌肉人時，很可能一時間無法攻破對方的防線，而己方的防線，在對方的巨大的力量面前，又不堪一擊；他們在退步時，無法阻止對方進步，他們在轉馬時，速度也無法快過對方伸過來的一條胳膊，而一旦被對方抓住，則在身高、力量、體重都不占優勢的情況下，武術愛好者的下盤會相當不穩從而失去平衡，造成“破勢”，“勢”一破，再無還手之能，遂被對方反復擊打。

別看肌肉男經常“努勁兒”，但是一旦近距離反復擊打，其原始發力對于毫無保護的肉身來說，其破壞力也是十分可怕的。

看來，單純的招式練習者和單純的力量練習者，都有缺陷。

如何彌補？

對于習武者來說，需要增強力量，強壯自己。

許多習武的對健美運動不屑一顧，其實大錯特錯。健美運動能很好的增強自身的力量，是每一塊肌肉都能發揮出最大的能量，何樂而不為？也許你一輩子也無法追求到那虛無縹緲的“內力”，卻能很快從健美運動中得到一樣實用的“外力”。拳王霍利菲爾德、泰森、劉易斯哪個不是在健身房里出來的呢？NBA的球星們又有哪個不進健身房呢？他們壯碩的的肌肉，在沖撞時的作用，誰敢否認？

李小龍在美國教學時，曾因收白人弟子而受到華人武館的聯合挑戰，他很艱苦的打贏了，但自己也受了傷。事后他曾經反問自己為什么會受傷，答案是拳腳的攻擊力小。他又問自己為什么拳腳的攻擊力小？答案是自身的力量就小。由此，他發明了特殊的訓練方式，成為第一個將東西方訓練方式結合的人——將杠鈴、啞鈴、馬步出拳、倒立等等糅合一處。

在下以為，他的訓練方式，是值得采納的；他的訓練強度，卻是要商量的。

那么，是否應該像健美先生那樣猛練器械？

絕對不可。

武術打人，在于整體發力，而健美的訓練方式，是反復訓練某一處肌群的發力。比如武術中的直拳，是力從地起，馬步一晃使之達腰，扭腰甩脊椎，力又達肩，肩一擺力達拳面，則拳出。這是整體發力，而健美，是局部發力。

比如臥推，鍛煉胸肌；臂彎舉，二頭肌；仰臥起坐，腹肌；等等。健美愛好者之所以發力不好，一來是因為習慣“努勁兒”，二來便是由于長期分區鍛煉肌肉，導致了習慣于局部發力，而非整體發力。因此，練習搏擊者萬不可如健美先生那樣一味追求形體，而應該擇其善者而從之，在有效的借鑒健美方法的同時，不能放棄爆發力、整力的訓練，在強壯自己的同時，仍舊要將排打、殺手、敏捷性、發力訓練放在首位。

以前俺去健身房的時候，老老實實搞臥推、劃船、飛鳥等等動作，出了健身房，立刻開始連環出拳、閃躲練習、扎馬、沙袋、木人樁、爬桿、爬繩子，一刻不耽誤，目的就在于既有熊一般的體魄，又有豹子一樣的敏捷。

而對健美愛好者來說，在下有個建議，不可長年累月只練習這個。練習健美者，力雖大，卻往往出手慢，且手指力量不夠。他們雖然渾身肌肉扎實，但“手對手”時，卻未必占什么優勢；且健美練習者，喜歡“拿架子”，也就是總擺pose，真遇到打家子，分分鐘被人家搞定。

健美在年紀大了之后，就玩不起了，而武術在年老之后，依舊玩得起。

俺好幾年前偏重于健美，有一次與人切磋，那人十分快捷，而在下只是端著拳頭前后左右的跟著人家走，拳頭未出，對方的拳頭已然打到了俺的額頭，接二連三如此，俺懊惱無比，明明力量勝過對方，卻好似大象捕猴，拖拉機逐兔，不停挨打，就是沒有還手之力，那種憋悶，令俺痛下決心，離開了健身房。

其實，運動是互通的，不同種類的運動之間，一定有相同的元素，取長補短博采眾長才是正道，任何以自我為中心絕對否定其他訓練方式的想法都是偏激的，愿這篇文章能對大家有一點小小的提示。

論搏擊，燕青很厲害，如果他再擁有李逵的力量，那就更厲害。為什么不可能？只要肯練。

（編輯：張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