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兒子

楊奇斌

夜深了，疲倦的明子一沾到枕頭就進入了夢鄉。淡淡的月光透過紗窗均勻地鋪灑在床頭，鋪灑在明子白凈的臉上，看起來真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這時，門輕輕地打開了。一個身影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頭，在明子額頭上貼了一片東西又溜出去。

客廳里，明子爸爸疑惑地問對方：“明子媽媽，你這是在干什么啊？”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明子媽媽說著，打開了電視機。

屏幕上，先是出現一片像雪花一樣的光點，緊接著，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

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明子爸爸吃驚地問：“這不是明子嗎？他怎么跑到電視里了？”

“這是他夢里的景象。”媽媽得意地說，“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弄來一個夢境查看儀，就是想知道他都做了哪些夢。”

“你啊你，連孩子做什么夢也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明子爸爸質疑道。

“你知道什么？我這叫密切關注孩子的一舉一動，隨時掌握他的思想動態，進行必要的管控。”明子媽媽不再搭理明子爸爸，盯著電視屏幕認真審閱起來。

明子在夢里時而下水游泳，時而上樹采野果，時而騎著木棒到處跑……

“咯咯咯……”睡夢中的明子顯然很快樂，不時發出陣陣會心的笑聲，他的臉上也綻放出白天從未見過的笑容。明子爸爸也被這些場景逗樂了，不由得跟著開懷大笑起來。

“咚！”明子爸爸的腦袋突然吃了一記暴栗子。他捂住生疼的腦袋回過頭一看，只見明子媽媽的眉頭皺得很緊很緊，臉是陰沉陰沉的：“他凈夢些亂七八糟的，你也笑得出來啊？”

“不就是個夢，至于這樣嗎？”明子爸爸嘟嘟噥噥地抱怨道。

“難道你不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明子媽媽怒氣沖沖地說，“他現在夢到這些，說明他白天凈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明子爸爸仍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辯解道：“小孩子有一些小想法也是正常的嘛。”

“真是子不教，父之過。”明子媽媽幾乎歇斯底里起來，“我兒子是誰？他是未來的畢加索、齊白石。他是為繪畫而生的，任何與畫無關的東西都不應該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就算做夢也不行。”

“你呀你……”明子爸爸看了憤怒的明子媽媽一眼，把下半句“真是走火入魔了”咽回肚子里，溜回屋里睡覺去了。

“明子一定會成為一名大畫家的。”明子媽媽沖著明子爸爸的背影補了一句。

明子從小就被灌輸了一種思想，那就是一定要成為一名大畫家，到世界各地去開畫展，受到無數人的喜愛和追捧。給明子灌輸這種思想的人自然是明子的媽媽。明子的媽媽從小就有一個夢想，那就是一定要成為一名大畫家，到世界各地去開畫展，受到無數人的喜愛和追捧。然而，由于受到條件限制，明子的媽媽一直未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沒能實現夢想的明子媽媽就把希望寄托在明子身上。

明子還沒出生就背負著當一名畫家的重擔。當別的媽媽給腹中寶寶念兒歌做胎教的時候，明子媽媽則撫摸著肚子告訴明子，色彩要怎么搭配才好看。明子出生后，明子媽媽立即著手大畫家培養計劃。她給明子買各種各樣的畫具、教本，她送明子參加各種各樣的美術培訓班，帶明子去參觀各種各樣的畫展……只要明子在做與繪畫有關的事，她就開心；只要明子一做與繪畫無關的事，她就不開心，就要加以制止。

一直以來，明子爸爸都反對明子媽媽這樣做，卻又無力說服她。讓明子爸爸想不到的是，她現在竟然連明子的夢也要管。沒錯，明子媽媽下定決心要好好管管明子的夢。她要讓明子做的夢也只與畫有關。為了讓明子做與畫有關的夢，明子媽媽總是在明子清醒的時候提醒他說：“明子，你要想就想和畫有關的東西，這樣才能做與畫有關的夢。”

然而，夢又哪是想管就能管得住的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明子媽媽仍舊不時從明子的夢中看到一些在她看來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樣下去，明子非廢了不可。”明子的媽媽左思右想，決定使出殺手锏——幫助明子改造夢。是的，明子媽媽已經打聽到有個科研所成功研發了一種先進的技術，能夠讓人做指定的夢。事不宜遲，明子媽媽立即花大價錢把明子送到該科研所進行改造。

當晚，明子媽媽就見到了成效：明子做的夢全都與畫有關。夢里的明子和清醒的明子一樣，不是在畫畫，就是走在去畫畫的路上；不是在參觀畫展，就是走在去參觀畫展的路上……

“太好了，我兒子一定會夢想成真的！”明子媽媽足足看了一個晚上，越看越過癮，越看越滿意。

第二天早上，明子媽媽正在廚房里煮早飯，明子機械地走到她的面前鞠了躬，然后一板一眼地問候道：“媽媽，早上好！”

“明子，你這是怎么了？”明子媽媽疑惑地說，“快去洗手吃飯，等一下還有一個重要的繪畫活動等你參加。”

“是的，媽媽。”明子機械地洗了手，機械地坐在飯桌旁吃起飯來。

“我的寶貝兒子呀，你是不是發燒了？”明子媽媽伸手往明子頭上一摸，天啊，不是發燒，是發涼了。

明子媽媽嚇壞了，趕緊把明子送到醫院檢查。醫生經過檢查發現，在改造夢的同時，明子也被改造了。此時的明子已經不是明子，他成了沒有靈魂、沒有思想、只會執行指令的機器人了。

“我的兒啊，我不要你當什么大畫家了。媽媽只要你健康地活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子媽媽做夢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軟癱在地哭得死去活來。

“媽媽！”就在明子媽媽幾乎要崩潰的時候，一個熟悉、活潑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里。她抬頭一看，只見明子正焦急地望著自己。這聲音和表情分明不是機器人明子所擁有的。明子媽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就伸手去摸明子的臉。天啊，明子的額頭竟然恢復成溫熱的啦。

明子媽媽喜出望外，擁著明子說：“明子，你總算活過來了。太好了，我的兒子不是機器人了。”

“媽媽，我從來都沒有變成機器人，我一直都是您的兒子呢！”明子笑著為媽媽擦去眼淚。

那么，另一個明子是怎么回事？明子媽媽往病床上一看，機器人明子仍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他原本就是機器人。”明子爸爸解釋說。

原來，明子爸爸擔心明子媽媽的做法會給明子帶來無法挽回的后果，就悄悄地研制了一個機器人來代替明子。最終，這個機器人明子不光讓明子媽媽明白了不應該將自己的喜好強加給孩子的道理，也為明子爭取到任何一個孩子都應擁有的快樂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