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龍

資料里說,我所居住的城市武漢有一百幾十座湖泊,可是現在能統計出來的只剩下二十幾座了。湖泊變成歷史資料、變成由一座座高樓壘起的碑記深處的往事,我們才想起來,然后開始尋找造成湖泊丟失的原由和肇事者。
從遠古進化而來的條件,決定了人的基因里永遠包含著對水的依戀。城市的初始,何曾遠離過河流湖泊!城市壯大了,人的雄心也起來了,湖泊再大再秀麗也只能乘上白云黃鶴飄渺西去。幸虧東湖比人的雄心大,也幸虧還有一條更大的長江,我們的城市才不至于徹底地失去迷人的神采,以及那些能煥發出浪漫風情的神經末梢。也許還因為這些江湖太出眾了,最愚蠢呆笨的人都能感受到它那神韻的不可替代,從而將其改造山河的巨手揮向了別處。
一座西湖讓杭州城的古今完全沉浸于著名詩畫里,一座東湖更讓武漢三鎮英姿橫空出世。從西安來的一位朋友面對著我們的東湖,就像我們面對大海一樣,他喃喃地說,這哪里是湖,分明是海嘛!那一刻里我突然很驚慌,如果沒有東湖別人還會為這座城市驚嘆嗎?在香港,我曾經在不同的光艷下數度長時間地打量著那聞名于世的淺水灣。最終的結論只有一個:真正動人的是那一灣多彩多姿的海水。水的浩蕩壯闊讓城市總在引為驕傲的那些矯情的東西變得微不足道,仿佛虛化了,林林總總的建筑物看不大清楚時,反而獲得了它本來沒有的靈魂,并使那只是為了擴大消費的浪漫城市,變成了能夠驅動精神的城市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