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孩有沒有未來

文_半島璞

胖女孩有沒有未來

文_半島璞

1

我以為李央央多少瘦了些，但其實沒有。

在微博上搜索了一下李央央，終于在另外一個人的微博上看見了一張她的真實照片，沒有特意選顯瘦的角度，也沒有修圖。她看起來比兩年前還胖。

我想起兩年前，我們一起坐火車出差，她想爬到上鋪，卻從梯子上掉了下來，坐在下鋪的人感嘆道：“唉，這就是胖啊。”她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在過道的座椅上坐了一個晚上，呆呆地看著窗外黑乎乎的風景。

我們從沒問過李央央胖起來的原因，因為她一直散發著胖從沒成為過她人生障礙的氣質，我們又怎好主動去提及這自認為的缺陷呢？我們也盡可能不在李央央面前提及“胖”或者“肥”這樣的字眼。是的，我們就是這樣一群惺惺作態的人。

2

一天晚上，我和李央央都下班晚了，在冬天的冷風里我們一起走向公交車站。在車站等車時，李央央突然跟我分享起了她的心事，她說：“我在猶豫要不要愛一個人。”

“怎樣的一個人？”我很好奇。

“‘小鮮肉’型，未來我們可能不在一個城市，現在還在曖昧期。”她惆悵地說。

可是，“小鮮肉”跟胖女孩存在曖昧期嗎？我耳聞目睹過無數個胖女孩的悲慘情事。

李央央說：“我們的初次相遇非常離奇。這一次，算是離奇重逢。”

我問：“能講講嗎？”

“周末我們一起去吃韓國烤肉好不好？吃完烤肉再找個咖啡館聊。”

“好。但為什么要先吃烤肉？”

那個周末，北京冷得出奇，吃完烤肉出來，我們去了路盡頭的一家咖啡館。

李央央說：“我跟他第一次相遇也是在冬天，但是在一座山上。那是我上大四的時候，班上組織大家去爬五臺山。天還沒亮，所以我們得一個拉著一個的手上山。我晚到了一會兒，發現很多人都已經出發了，我氣哼哼地問前面的人，為什么不拉我的手。這時，前面的人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我記得，那是一雙雪白的手套，在夜色里很明亮。我們一路上都沒說話，到了山頂，就自然分開了。天亮后，我問班上的同學是誰拉我上來的，沒有一個人承認，而且也沒有人戴白色手套。那真是一件奇事。

“這件事本來也就這么過去了，可是去年，我還在上家公司上班的時候，有一天，來了一個新同事，據人力資源部的人說是我的學弟。一次部門組織活動，大家商量著要出去玩，有人提議去五臺山。學弟說，他大三的時候已經去過五臺山了，而且那次還被一個女生要求拉著她上山。當時大家紛紛起哄，而我簡直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那個女生就是你？”

“還沒有。”李央央鄭重地搖了搖頭，“我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不急，我們有相認的憑據，就是那雙白手套。只有被他在黑夜里牽過手的女生，才知道他戴著一雙白手套。”

我吸了一口氣:“那他之后向你表達過好感嗎？”

“我覺得他是喜歡我的。”李央央說，“只是，當時還不是在一起的最好時機。他想回老家，說留在北京前途太渺茫了。他找我聊過好幾次，我總覺得，他欲言又止。也許，我就是他還不舍得離開北京的牽絆。”

“也許真該說了。”

“但我想等待一個表白。”李央央目光渙散，“這代表無論我們錯過多少次終將相愛。”

喝完咖啡，李央央的心事仍未解，但她想得很開：“沒事，喜歡我的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3

之后，李央央再也沒有約我喝過咖啡，但她依然為情事所困。

她的香水換了，從迪奧小姐換成了可可小姐。我腦海中浮現出凱拉·奈特莉身著皮衣駕駛摩托車的香水廣告畫面，但只要把凱拉·奈特莉想象得胖一些，我都會忍俊不禁。胖瘦竟已讓人刻薄到了這種地步。

李央央辭職了。

她的辭職讓老板大怒，因為她所在的那個團隊任務很緊急，李央央說辭就辭，完全沒給老板留找人接手的時間。我想象著李央央穿著凱拉·奈特莉的皮衣，騎著摩托車駛向遠方的情景。

是因為愛情嗎？

沒過幾個禮拜，公司茶水間的“八卦精”們就得到了消息。“她回原來那家公司了，聽說那家公司的老板給她漲了不少薪水。”

我也加入了“八卦精”的隊伍：“不過我聽她說過，她在原來那家單位有個喜歡的男孩子。”

“沒戲，根本沒戲。”原來和李央央一個部門的艾倫翹起他的小拇指朝我擺手，“那個男生是有女朋友的，他們三個人原來就是一個team（團隊）的，央央為情所苦就跳了槽。后來那兩個人分手了，女的回了老家，央央就又跳回去了，但那個男生就跟她在一起了一個禮拜，前女友又回頭來找。然后，人家又跟前女友和好了。”

“可是……”我還沒說出白手套的事情，行政總監就走過來朝茶水間狠狠瞪了一眼，眾人立馬端起杯子作鳥獸散。

李央央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僅僅能從她的微博里偶爾看到她的一些生活點滴。我衷心希望她是真的瘦了，真的有一個細細尖尖的下巴。

之后她似乎又接連跳了好幾次槽，看不出新工作令她快樂還是不快。

如果她像凱拉·奈特莉那么瘦、那么美，可能故事的結局就不一樣了。或者說，故事從一開始就會不一樣。五臺山下，一定會有無數男生期盼著能拉著她的手一起上山。那么，就根本不會有那雙白手套什么事了。不，如果是那樣，她根本就不會去爬五臺山。

奇遇只是不完美與不完美之間的一條完美縫隙，肥胖的身體卻鉆不過這條縫隙。

4

某天夜里，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李央央發來的短信：“我在五臺山上。”

我立刻沒了睡意，趕緊回撥過去：“央央，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跟白手套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時鐘，晚上12點：“你們……你們是要一起看日出嗎？”

她沒立刻回答我，聽筒里是一陣陣的風聲。突然，她竟大聲吟起李白的詩來：“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她停頓一陣，把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然后我聽見她捂住嘴巴啜泣的聲音。

我想，也許五臺山上的星光可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而那個影子，一定是極瘦極美的吧。

“胖女孩，究竟有沒有未來？”李央央問我，但又像是在自問。

“瘦子，瘦子也不一定有啊！”我有點兒慌。

“只有你知道白手套的事，謝謝你沒有說出去。”她還在哽咽。

我有些赧顏。

“我把這雙白手套留在五臺山上了。下山后，我就當再世為人。”然后她就把電話掛了。

5

許多胖女孩都有過這樣一次長夜里的哭泣吧，哭完后，在未來的日子里也并沒有真的瘦下去，或者突然變得幸福起來。但是她們還是在努力生活。跟所有瘦女孩一樣，天天嚷嚷著要減肥、要戀愛，以及發誓要變美。

李央央也很快就恢復了胖不是她人生阻礙的態度。

又是茶水間里的八卦聚會，艾倫突然拿指尖戳著手機屏幕叫：“快看，她又跳槽了，現在已經做到AD（副總監）了！還把自己的臉修得這么小！”

我們都在笑，然后我們都要繼續為自己的生活而煩惱。

圖/小森龍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