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夏日山間
我所認識的老樹畫畫
文_夏日山間

枝頭一群小鳥,嘰嘰喳喳爭吵。問題非常急迫:晚飯吃啥才好?
今日在圖書簽售活動遇見老樹老師。問他:“老師,您還記得我嗎?”老師陌生地看我一眼:“不認識。”隨即又微笑著說:“是有點兒面熟,那邊有一個也面熟……”于是離去。對我來說,“聆聽過您的教誨,蒙受栽培”之類靠譜的話我現在是一句也不會說了,真是好多年了。
劉樹勇(老樹)的公開課,是那時校園里的禮花。每當聽到他要開課,室友們都奔走相告,在水房,在宿舍,在飯廳,在操場,螞蟻接頭一般傳遞信息:“今天晚上有大學書法(公文寫作、大學語文、大學美學、基礎寫作)……”上課時,男生女生皆神采奕奕,座無虛席。每一張笑臉都映著來自心底的熱情。
彼時,吉他培訓、跳交誼舞、讀詩、看名著、看原版錄像、宿舍間聯誼、談不知道畢業后能不能分在一起的惶恐戀愛,還是大學課余的主旋律。那會兒,“四大才子”是盛開在我們這所金融專業院校墻頭上的花,是一所財經大學里的文藝青年們心中的向往與期待。
劉樹勇老師正是其中一位,但他又與其他三位才子的純文化氣質有所不同。他是山東野地里生出的一棵又正又妙的莊稼。樹老師兩道劍眉,一雙眼睛很有英氣。印象里他總穿一件藏藍色的圓領大背心或各種文化衫。他講話時夾敘夾議,且笑且損,教了我們許多東西。奇怪的是,我現在感覺,他幾乎直接就講了莊稼與土地的關系。那是一種骨子里的血性,是一種粗糲的真情。
今天想來,那些無限接近真理。
樹老師當年正著迷畫畫,談起色彩尤為興奮;講起林徽因,說她風華絕代;講弘一法師剛從日本留學歸來的樣子,天津的十里洋場,身著白色的西裝,頭戴禮帽,手拿文明棍,招搖過市,風流倜儻,歷遍繁華;講《詩經》,“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講“袖手無言味最長”;講盧梭的《懺悔錄》;講科波拉的電影《教父》……高潮迭起,應接不暇,讓我們欲罷不能。
當然,作為一個20世紀80年代的文藝青年,他不僅學術了得,更是一個“憤青”,對學校里、社會上看不慣的事物,不吐不快。
樹老師講課時總是神采飛揚,他的普通話里帶著山東口音,語言硬朗而有風骨。古今中外文化界的種種盛事,他幾乎講遍了。
這么多真知灼見、性情心聲是怎么在公文寫作之類的課上講出來的呢?上課鈴響后,樹老師晃晃悠悠地進門,斜著眼掃一眼臺下的我們,然后便開始引經據典,大家聽得如癡如醉。離下課還有5分鐘到15分鐘時,他會煩惱地講一會兒課本。聽到下課鈴聲,他便拋開郁悶,說聲:“去也!”踹門而去。不過有一次,他踹門的時候踹空了,于是大家哄笑,他也跟著傻笑。
印象里,他從未板過臉,也從未給過人不及格。他與人為善,對學生的困難,他能幫則幫。我們班的男生跟他聊天,都跟哥們兒似的。
他古道熱腸,講話直來直去。還幫人勸過女朋友,只是后來不敢去了,說再去“那女孩兒就不是他的了”。他爽朗地調侃著,偶爾回頭,目光倒有些凌厲,那也許是隱藏的鋒芒。
那時候的他投身于正蓬勃興起的出版業、電影業,每天忙忙碌碌,同時也把文化界的新動向帶給我們。他鼓勵我們學攝影,鼓勵我們騎自行車把北京的胡同逛個遍,鼓勵我們讀書、寫作,曾經讓我們把作文交給他判。我記得我寫了初次到大學報到,我爸帶我從北京站下火車,警惕地盯著滿街的“紅男綠女”,神經質地擔心著我,而青春期敏感的我也能感覺到自己初次來到北京的緊張。他說:“不錯。”
他引導我們聽崔健,還為我們聯系到當時極難得到的崔健演唱會門票。但票少人多,只有少數人有機會得到票。我們班的李暉是個人才,她自己畫了一張入場券混入演唱會。那時候的票有多簡單呢?只有一個黑色圓圈,上面寫著演唱會門票,什么條形碼,統統沒有聽說過。李暉的故事后來被傳為佳話—竊書可不算竊啊!
樹老師的女兒那時尚小,一歲多的樣子。他說,這孩子特別有意思,有天,拿著他的顏料亂涂,從此他不再管她,擺一堆顏料,讓她自己瞎折騰去。還有一次,這個小人兒在鏡子前面,不停地擺弄,他遠遠看著,不去打擾。現今我為人母,也能體會這種一個生命對于另一個生命的觀望、打量、注視……她如今也大學畢業了吧。
我們的學校,與經濟相關的專業在全國大學的排名中地位穩固。但對于誤入其中的文藝青年來說,真的感覺迷茫。那些歲月,以樹老師為代表的“四大才子”使我們的生活豐富多彩,也讓我們呼吸暢爽。
大學畢業后,我趕上了商品經濟的大潮。于是,開始一切向錢看,不再讀詩,不再有浪漫和激情。有時我聽著音樂,也會哭起來—青春就這樣滄桑、鮮紅、永恒……
后來漸漸歸于平淡。每日勤勤懇懇,奮發圖強,目標是自己買房,事業成功。再后來,嫁人,開始新生活。

春天里的花,夏日里的花,秋風里的花,開不過心中的花。
2001年,突遇網絡。我開始把小女子的矯情和心情在BBS上涂抹。
有一天,我在公司門口的碟店里淘碟,偶然看見電影《迷墻》的碟片—那是我上大學時樹老師特別推薦的,當時得之極為不易,因為國內沒有正版,老師似乎是從使館渠道得來的。但他舍不得自己看,拿來和我們分享。他說那簡直是被驚呆了的好。其實我不大看得懂,但記得那些熱血時刻。突然,我聽到那邊有熟悉的口音,扭頭去看—原來是老師!我有點恍惚,所有的過去,成長的曲折重又浮現在眼前……陡然面對過去的天真時光,恍若一夢。
那時候老師還認得出我。我告訴他我在對面這棟大廈里工作,并和他談起我在網上的涂鴉。他認真地聽著,說這樣很好,不能被工作荒廢了人生。我請他指導我的寫作,老師留給我郵箱,還說:“業余很好,你看我手里的這部臺灣紀錄片,就是這哥們兒業余做的,真牛,但真當成工作就沒勁兒了。”
我很快將自己寫的文字發過去,老師如此回復:“這些文字挺清澈,有點兒像礦泉水,讓人知道你和這個世界上踮著腳作優雅狀的那種小女人沒有什么不一樣—小資小調,細膩得不行,動不動就感動一把,還常常覺得知己難覓,但其實不過是在自我憐惜。動的情或者是用的詞,都矯情得有點兒過了—這種文字自己看看也就算了,現在滿大街都是這種東西,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算什么,不寫也罷。有什么心情為什么不直接表達?即使是夢囈般的思緒也不必那么用力地在文字上折騰。你可以看著自己的心情如煙蕩在眼前,但這和語言修飾太過甚至是玩弄文字是兩回事。”
十年轉瞬即逝。
后來,網友四月說她在微博上關注了一個叫“老樹畫畫”的人。我們都去看這位高人,那種化繁為簡、信手拈來、不驕不躁的感覺,讓人覺得這位高人應該生活在深山里。
與朋友相聚,談起舊事,方才知道,“老樹畫畫”竟然就是我們的樹老師!
后來關注他的微博,發現他幾乎是一天一畫,甚至一天幾畫。打油詩的功夫在詩外,自由自在。惹得一班文藝青年,天天在他的微博里唱念做打,斗詩比武。這,是另一種詩畫的公開課。
依然是奔走相告,座無虛席。
圖/老樹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