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任盈盈
主婦廚房
文_任盈盈
任盈盈,曾用筆名一盈,出版小說《玉泡泡》《櫻桃錯》《25歲清醒的沉淪》,曾經從事記者、編輯工作,現居加拿大首都渥太華。

渥村不是一個村子,而是加拿大首都渥太華。
一
來渥村之前,像所有的中國移民一樣,我也成天做白日夢,打電話問已經抵達的老公:“我以后開個中餐館是不是可以發財?”
“No!”老公很少不給人商量的余地,但關于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斬釘截鐵。
到了渥村,還沒幾天,我想開中餐館的心便如同加拿大的冬天,寒冷透頂。
我剛去加拿大時的房東是一位中國女人,歡迎我的方式是邀請我一起做飯。那是早春四月,她從一輛白色的轎車里輕快走出,穿一襲剪裁精美的紫色呢子大衣,戴黑色的羊毛呢軟帽,漂亮的鬈發從帽子里探出來。
更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五十好幾了,兒子都已經上大學了。她早年作為家屬陪同先生去德國工作,之后舉家移民加拿大。盡管先生工作穩定,不需要妻子工作掙錢,但閑不住的她在德國便賣起包子,來到加拿大之后,又去銀行銷售貸款。她的業績極好,一連數年被評為銷售精英,2014年更是被評為該銀行的全球銷售十強。
事業如此成功,她依然自己做飯。其實不只做飯,她還和先生一起種花、種菜、刷墻、洗地毯、貼瓷磚、更換廚衛的大理石臺面,當她指著廚房整整一面墻的瓷磚告訴我應該怎么貼才最省料時,我只能苦笑不言。
那天晚上,她做了西紅柿牛肉丸湯、小土豆燒排骨、糖醋鮭魚、橄欖菜干煸豆角、綠豆涼粉等幾樣地道的中國菜。不用說,所有的菜都美味至極。我問她:“你工作這么忙碌,家里又不缺錢,為什么還要自己做飯?”她笑了:“因為咱們中國人個個都是‘吃貨’!”我又問:“渥太華最好的中餐館在哪里?”這一回她笑得更開心了:“就在咱們中國主婦的廚房里!”
二
美麗的房東大姐一點兒都沒有夸張,沒過多久,我便體驗到渥村“主婦廚房”的魅力。
加拿大非常盛行potluck文化,即一家一道菜的聚會方式,地點可以在室內,也可以在風景優美的室外。我第一次參加potluck是在一位中國朋友的家里。出發之前我跟著菜譜一板一眼地做出兩道家常卻稍有特色的中國菜:客家釀豆腐和粉絲蒜茸蝦。本以為算是“合格”了,但到了現場之后,我自愧不如。
偌大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家各戶帶來的菜肴—正宗的西安涼皮、鹵水豆腐干、武漢熱干面、水煮魚、酸菜白肉、翠花烤排骨、越南春卷,還有自己烤制的麥芬蛋糕、泡芙、棗泥糕……最令人垂涎的是一條白鱸魚,是一位中國朋友從渥太華河里剛剛釣上來的,然后立刻用豆豉清蒸之后就端過來了。
我一道菜一道菜地欣賞,像一個“吃貨”,垂涎三尺,感慨萬千:“親友們天天擔心我在國外委屈了自己的胃,看來事實完全相反啊!”
朋友們聽后全樂了,紛紛解釋,因為想家,大家便成天琢磨怎么做出家鄉的味道,久而久之,自己做的居然比家鄉人還地道。偶爾回趟國,反而感覺國內的中餐不那么地道了。
我在國內時曾經采訪過女作家虹影。談到做飯,她說,理想中的廚房應該面朝山巒或者原野,抬眼便有壯美的景色,廚房里舒適方便,可以放音樂,可以看書,可以做筆記,也可以做菜。花園里要種花,還要種菜,比如香蔥、薄荷、法香、迷迭香……當時我以為如此理想的廚房只停留在女作家的文藝夢幻中,而今來到渥村才漸漸明白,這不過就是極其普通的生活而已。
但凡中國主婦的花園,幾乎都有開墾出來的小菜園,四月冰雪剛剛融化,土壤里的菜苗便開始噌噌往上躥,小西紅柿、小黃瓜、西葫蘆、茄子、大南瓜……有一次我還看到成排的東北大豆角,一問才知道是主人從東北老家偷偷帶過來的。要知道種子屬于外來物種,通常禁止入關,中國“吃貨”們居然以身試法,真是勇氣可嘉。
優質的水和空氣、地道的手法、新鮮的食材,再加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難怪許多有過海外生活經驗的人都感慨:在今天,最會做菜的中國人都在國外了。難怪一提中餐館,渥村主婦們多半會反問:“有自己做的好吃嗎?”
當然了,渥村不僅僅只有中國主婦,別國主婦們的廚藝一樣精湛。正如除了中餐,別國的飲食文化也同樣博大精深。
英語學校里,老師們最愛辦的活動便是召集學生們potluck,每到此時,我便仿佛置身于世界美食展覽中心。日本主婦們包好精美的壽司,韓國主婦們多是做泡菜冷面,東歐的主婦們總是用大鐵盤烤出各種各樣的水果派,中東的主婦們最愛做的是各種各樣的肉丸子……俄羅斯的女同學最逗,有一次端出來的居然是餃子,只是里面的餡是拌了很多黃油和奶酪的土豆泥,令我們這些來自餃子故鄉的中國主婦們哭笑不得。
不久前,一個朋友受邀去一位加拿大女士家幫廚,該女士要在自家花園里舉辦一個30人的party,估計她的廚藝相當了得,居然要求所有人不帶任何食物,她一個人搞定所有菜肴。在中國主婦中,朋友也算是廚藝極好的一位,但此行令她頗受打擊。原來這位加拿大女士對食物的要求極為嚴苛,比如切奶酪,一定要用專門的刀把奶酪切成同樣大小的方塊,其薄厚都有專門的尺寸要求;比如煎餃,煎好之后要用刀子把每個煎餃一分為二,然后再在上面插牙簽,以方便客人食用;最不可思議的是洗葡萄,居然有一系列復雜的流程:先用流動的水清洗,再用紙毛巾擦干,然后把葡萄分成小串,每小串都是兩三顆,就是為了讓客人取用方便。
三
來到加拿大之后,我的感受便是不談“夢想”,朋友們聚在一起不是研究去哪里玩,便是討論做什么東西吃。也許完善的社會制度會令所有的野心家、機會主義者無法生存,因此大家沒法“做夢”,只好紛紛享受當下。于是,“吃”便是擺在第一位的任務了。
夏天的一個傍晚,我們去朋友家吃燒烤。朋友剛從國內出差回來,居然帶回一個烤羊肉串的專業烤爐,剛一落地便招呼大家一起烤羊肉串吃。
那天,我們坐在朋友家后花園的涼臺上,用四川的辣椒面、青海的孜然粒、紹興的黃酒把羊肉腌好切塊,然后用扦子串著烤。烤爐的火候掌握不好,一堆人又是用嘴吹又是用報紙扇,個個都弄了個大花臉。孩子們在花園的草坪上踢球,野兔們在樹林里躥來跳去,巨大的楓樹和雪松浸染出層次漸變的綠。
我喝著冰酒,看著青煙裊裊升起,漸漸消失在水彩畫般的天空,一時有些感慨道:“這就是所謂的活在當下吧?”
朋友們笑了:“或許更是醉生夢死?”
沒有答案。想起王石的名言—想擁抱世界,要有一個擁抱世界的胃。據王石觀察,海外的中國男人無論多么聰明有才干,但總是離不開家里的“中國廚房”,也因此失去在餐桌上與西方人交流的機會,而這也是中國人難以融入世界的原因之一。
王石已經拋棄了“主婦”,不用天天回家去廚房報到,也因此順利擁抱了世界。但是對于依然不離糟糠之妻的中國海外男人們,按照王石的理論,擁抱世界真的是一個很大的難題。
或許,很多中國男人根本無意擁抱世界,只想沉浸在自家主婦的小廚房里,與世界相安無事。
圖/元 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