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教給我的幾件事

文_米 周

跑步教給我的幾件事

文_米 周

跑步的人，開始時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其中不乏以此為業的專業選手，但更多的是一些胖子和準胖子們，他們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堅毅的眼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沉重的身體帶離悲劇的人生。

2008年年初的法國，我重拾跑步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準胖子。剛開始跑時，我心態好得不得了—我就是來減肥的。可是好景不長，堅持了幾天后，肚子上的贅肉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我的動力也越來越小。我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于是我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提高跑步速度上來。每天都要提高一點速度，并注意呼吸與步伐的配合，爬坡和平地分別采取什么策略，詳細到如何擺臂。可是這樣跑步心理負擔很大，我想起當初只是來減肥的，便覺得吃這種苦頭太不值得……就這樣大概堅持了兩個多月，有一天傍晚，我終于找了個借口放棄跑步，繼而宅在家里讀書、看電影。

剛開始不去跑步的幾天，我心里確實有一種小孩子不用上學的快活感。可時間一長，愧疚感油然而生。碰巧那段時間我在看克里希那穆提的書，里面說“所謂‘活在當下’，就是在剎那間領會其中的美及喜悅”。當時正好是夏末，天氣涼爽，正是跑步的好時機。于是我想，就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這次不要想什么減肥，也不要想什么速度，只是去跑步。

跑步的風景

我穿著運動服從宿舍出來，先是順著公路跑，公路在盡頭的山崖前拐了一個彎，向山下延伸，我則向反方向跑。在奔跑的路上我看到遠處魯昂城的全景，塞納河穿城而過，城中有高聳入云的大教堂、市政廳、一排排安靜的小房子，更遠處還有山，以及發電站和電視塔。我從太陽落山一直跑到整個城市華燈初上。歐洲的小城并不浮華，從山上看下去，每一盞燈都異常溫馨。那天全程跑下來，我既不覺得無聊，也沒有很辛苦的感覺。我因為想要瘦身而開始跑步，但真正愛上跑步，卻是因為跑步本身。

但無論多熱愛跑步，身體上的疲勞感都是不可能忽視的，但這成了我更加喜歡跑步的原因之一。我總是想，我們這代人和前輩們比起來，日子過得舒服多了。跑步帶來的艱苦，就是為了讓身體保持一種緊張飽滿的狀態，精神也會隨之變得飽滿。后來我慢慢發現，跑步是觀察我住的地方的一個極好的方法。

在英國，我跑步時會經過一個小鎮子，鎮子里有一間酒館，仿佛已經開了幾個世紀。老人們走進去，相互打招呼，點著吃了半輩子的菜，喝著一成不變的葡萄酒，而我早已經從他們的窗口飛奔而過。小鎮后面，穿過麥田，是一個小型機場，我偶爾會看到學習私人飛機駕駛的人開著飛機從跑道上飛起來或落下去。夕陽給飛機鍍上了一層金色。

在廣州，我在居住的小區里跑步，穿梭于市井小攤和廣場舞大媽之間，看到學生們放學，加班的白領們下班，年輕人穿著靚麗的衣服剛剛出門，而老人們已經開始推著孫子孫女遛彎兒了，從超市回來的鄰居對另一個鄰居說：“今日粟米好平啊（今天的玉米好便宜啊）！”

在上海，有一天我心血來潮，從外灘開始跑。外灘的景色自然不必說，但令我感到新奇的是離開外灘，拐上人民路，然后逐一經過江西南路、河南中路、福州路、山東中路、廣東路、云南路、陜西南路、寧波路、西藏南路、南蘇州路、北京東路，最后回到外白渡橋。短短10公里，卻好像跑過了大半個中國。

身體是一臺奇妙的機器

剛開始工作時，因為事務繁忙，將跑步暫時擱置了。誰知沒過多久，我就因為久坐而腰酸背痛，于是又跑了起來。神奇的是，就這么一跑，所有的不舒服便煙消云散了。而長久的跑步也讓我開始注意感受自己的身體。平日里，我們使用身體的時候并不會特別在意它，就好像你呼吸的時候，不會特別去想吸入氧氣的感覺。但如果把你放在深水里，再給你套上氧氣瓶，周圍靜悄悄的，你能聽到自己一呼一吸的聲音，感受到呼出去的氣泡掠過臉部，甚至可以品嘗吸進嘴里的氧氣的味道，這個時候你便不再把呼吸看成是一件平常的事了。當你跑了很久之后，你就會察覺到肌肉的酸痛和疲勞、膝蓋支撐上身再彈起的力量、肺里面的啰音、心臟的跳動……每當我逐一感受它們的時候，我都會感嘆，身體是一臺多么奇妙的機器呀！

我有一個老板，今年快60歲了，也是一位跑步者。他對我說，自己變老是從55歲開始的。我驚訝于他對身體狀況的敏感。他告訴我，他從18歲起，每年生日那天，都會拼命跑半個小時，然后記下跑過的距離。距離剛開始不斷上升，后來持平，到55歲生日那天，第一次有所下降。“這倒也不是壞事，”他說，“你的成績不可能永遠不掉下來。與其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等待衰老慢慢爬上來，倒不如有這么一個明確的信號，好讓自己提早做準備。”

我很同意他的說法。我覺得，跑步是感受時間流逝的好方法。流逝的時間很難被察覺。只有在跑步的時候，我會隨身攜帶輔助跑步的計時設備，每當我聽到耳機里面傳來“1公里完成，用時4分鐘37秒”之類的播報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生似乎都鮮活起來了，因為這是我唯一數著秒度過的時間。

奔向新鮮事

耳機里不報速度的時候，我通常會播放一些歌曲。我在跑步的時候喜歡聽一些硬搖滾，“林肯公園”就是一支不錯的伴跑樂隊。雖然在安靜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很吵，但是當我跑起來，似乎又不太一樣了。有一次，我設定了要跑10公里，在剩下最后差不多500米的時候，耳機里忽然傳來林肯公園的Waiting for the end（等待結局）。這真是一首完美的歌，節奏和我的步伐配合得天衣無縫。這首歌的高潮部分有這樣一句：“All I want to do is trade this life for something new. Holding on to what I haven’t got（我只想用這輩子換點兒新鮮事，那些我還沒有體驗過的東西）.”這句真是和我的人生哲學完美契合。聽了之后，我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好像忽然沒有了身體般地飛奔起來，奔向那些新鮮事，那些我還沒有體驗過的東西。那樣子根本不像已經跑了快10公里的人，倒像是百米沖刺一般。我一口氣跑完了最后500米，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同時淚流滿面。

把長跑融入生活有一種特殊的意義。我發現，絕大多數人回憶一生的時候，往往記著的都是一些重大的事件：畢業、結婚、生子、升職等。然而這些重大的時刻總是那么有限，以至于我們的回憶總是美妙卻短暫。而在平常的時光里，我們每天上班下班，做飯吃飯，說你好、再見，讀書，看電影，與心愛的人聊天。正是這些無比平常的時光，組成了我們人生的大部分，卻往往被我們忽略掉了。我不想這樣，所以我跑步。跑步對于我來說是一根繩子，它幫我把無數平常的時光串在一起。當我想起跑步的時候，我會想起曾經的身材、歐洲的田園時光、廣州和上海的市井氣息、老板55歲時突然下降的跑步距離、林肯樂隊，還有曾經和我一同奔跑的人們。

當然，還有比上面那些更加平常的場景，比如大約一年前，我在廣州租住的小區里夜跑。當我跑過7公里的時候，忽然下起瓢潑大雨。我在南方這場再普通不過的大雨里面張開雙臂，向著遠處的電閃雷鳴奔去，仿佛要拯救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