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文兵
詩性敘事與現實關懷
——譚仲池長篇小說綜論
○ 田文兵
譚仲池的文學生涯從詩歌和散文創作開始,十多部聲名顯揚的詩文集早已奠定了他在當代文壇的地位。但正因為他在詩歌和散文創作方面所取得的突出成就,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其小說創作的影響,從而造成評論界對其小說創作的忽略。盡管小說創作是譚仲池近些年來的新嘗試,但為了更宏觀地評價譚仲池文學創作的整體面貌,有必要對其小說創作進行研究。在小說創作這個嶄新的領域里,譚仲池同樣發揮出自己運用語言的天賦,揮灑著詩意化浪漫情感,真切地抒寫了自己誠摯而深沉的人生感悟,體現出一個至始至終關注著時代和社會并時時刻刻關懷著民生的“市長作家”的普世情懷。
相對敘事文體來說,詩歌和散文雖同樣能反映社會現實、抒發作家的人生感悟,但往往會因為文體特征和文章篇幅的限制,不夠全面深刻。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恰好能彌補詩歌和散文存在的不足之處。從文體特征的角度來說,長篇小說應該是反映復雜的社會生活的最佳選擇,是作家們在當下紛繁復雜的社會環境中表達觀點和態度的最佳文體。毋庸置疑,譚仲池在詩歌和散文創作方面有著很深的造詣,但可以這樣認為,譚仲池選擇小說進行創作,既是作家生活積累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也是作家的思考臻于成熟的體現。
譚仲池從2001年出版《打撈光明》至今,已出版了《都市情緣》《曾經滄海》《鳳凰之戀》《此情如水》《土地》《古商城夢影》等7部長篇小說。作為一名從新世紀之初開始進入小說創作的作家,譚仲池的創作表現出與同時代其他作家迥異的風格。他的小說不似那些對“現實”漠不關心的“先鋒”做派,也不像一味追求純粹審美情趣的“純文學”風氣;既不沉溺于個人情感的
宣泄,也不把創作目的停留在文學的消遣娛樂層面,而是與現實世界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因此,我們從譚仲池的小說中處處可見時代潮流的起伏變遷以及作家對社會、人生主動思考的積極態度。
當然,作為一個深受中國文化浸潤的知識分子,譚仲池有著傳統文人“經世致用”“文以載道”的創作使命,以及湖湘文化“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情懷,在加上他長期從政的人生經歷,他的小說取材往往關注的是民族、國家和人生等和社會時代相關的宏大敘事。在譚仲池創作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打撈光明》的時候,他就坦言了自己的文學觀:“對重大社會問題的關心,并用文學藝術去表現重大社會問題的真實,通過典型環境去塑造典型人物,在向人們提供藝術享受的同時,引發對某些重大社會問題的思考,從而使人們看到光明和希望,這就是我的文學觀。”①書店里有些書盡管很暢銷,卻與社會生活和百姓命運毫不相干,對于這種遠離時代和社會、對重大社會問題漠不關心的創作傾向,譚仲池難以茍同。《打撈光明》《曾經滄海》這兩部具有“史詩”性的小說中就可以明顯體會到作家一貫堅持的創作理念。這兩部小說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以“文革”時期到改革開放以來30年來的社會歷史變遷為背景,小說中涉及到中國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有粉碎“四人幫”、恢復高考、“聯產承包”“十一屆三中全會”、鄧小平南巡講話等。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發生的變化,作家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但也毫不掩飾地直面了當下社會中存在的諸多問題,如腐敗現象、黨內矛盾、“三農”問題等。在《都市情緣》中,作家的當下意識更為明顯,主要揭示了在現代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中社會發展與個人利益的矛盾,政治法律與倫理道德的沖突。這些正是譚仲池作為一位作家,一位政務工作者必須面臨并思考的因時代變革所引發的社會陣痛。從國有企業改制、舊城改造以及安置拆遷戶等社會實踐中,作家看到了欲望膨脹、司法不公、為政不廉等問題,但作家不是像其他作家那樣僅僅對這些問題進行揭露,而是通過小說試圖探討如何解決使有產者的欲望膨脹、有權者的權力腐敗,以及人際關系的冷漠緊張的狀況得以轉變的社會問題,從而實現整個社會高速、健康、協調發展。譚仲池的另一部現代城市題材小說《此情如水》,以創建第三代城市建設為中心,推行文化生態園林城市建設模式,為如何建設一座新型城市描繪了一片美好的前景。作家所關注的問題不僅是一座城市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政治生態,而是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問題,這也是老百姓最為關心的話題。我們知道,宏大敘事的政治視角盡管曾被文學批評界所詬病,文學史上也確實出現過文學淪為政治工具的沉重教訓,但“回到文學本身”并不意味著文學應徹底脫離政治和時代、社會絕緣,因為文學家的政治視角不僅有利于發揮文學參與社會的功能,更有利于展示文學的社會歷史價值。
難能可貴的是,譚仲池沒有忽視對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狀態的關注,不少作品是對鄉村和農民的書寫,對當今社會普遍關注的“三農”問題的反映。這不僅因為作家所生活的湖南是一個農業大省,更因為作家知道城市的生存和發展建立在鄉村發展的基礎之上:一是因為城市的建設者大部分來自農村,再則土地是人們生息和社會發展不可或缺的家園。因此,關注農民以及進城之后農民工的生存境遇就是把握了社會發展的根本性問題。作家在《曾經滄海》等小說中就把如何切實減輕農村負擔、解決農村發展問題等作為一個非常重要的社會
政治問題加以思考。《土地》是譚仲池專門探討農民的出路問題,尤其是離開土地的青年農民工的發展和成長。以田韌、田強兩兄弟為代表的青年農民,從花炮之鄉來到南方特區城市打工。他們有著傳統農民的善良品質,憑借自己的誠實勞動,最終成就了一番事業。田韌留在了城市,成為新科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而田強則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上,在家鄉創造出了一番事業。譚仲池將目光投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民眾,關注他們的生活和成長,維護他們的切身利益,始終存在對土地、對農村的深厚情感,源于他雖然離開農村來到城市工作,但卻一直維系著這片生養他的土地的情懷。這種情懷,既是一個從政者“公仆意識”的體現,更是一個知識分子良知的體現。
譚仲池非常重視文化建設對社會進步和發展的重要性。在市場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商業文化和消費文化成為社會的熱點。但與此同時,也出現了一些與社會發展不協調的一切以經濟利益為中心的重利輕義的價值觀和弄虛作假、坑蒙拐騙等不良商業行為。如何建設適應市場經濟發展規律的商業文化,是譚仲池著力思考的重要問題之一。2010年出版的《古商城夢影》正是他對當下時代商業弊端做出的思考。該小說并沒有指責和暴露負面的商業行為,而是對商人抱有充分的理解,認為經商需要有利可圖,但是在面臨民族大義的時候商人也會斷然舍利取義,甚至舍生取義。正面的商業精神的引導,有利于發揮了建設現代商業文化的導向作用。于是他在小說中展示了洪江商人“義字當先,以義取利”的經商方略,揭示了洪商“對天勿欺,待人以恕,居仁尚義,以義取利,利以義制”的經商信念和團幫精神,就是希望深入發掘湘商文化的精神內涵,為湖南商人正名,為湖南商業文化的建設提供可資借鑒的榜樣。
可以說,譚仲池的小說體現出善于構建故事、精于敘述、重視畫面和突出對話的特征,而且在取材方面力求變化。譚仲池的小說可謂題材廣泛:有城市題材,也不乏鄉土題材;有官場現狀,也涉獵商場史實;有個人情感寫真,更有社會文化層面思考;但一個共同的現象是,這些小說都承載著作者對社會、對人生以及文化的關注與思考。譚仲池涉及到當代政治、經濟與社會問題的小說,呈現出與眾不同的創作指向。他的政治文化書寫沒有采取遠距離的觀望態度,也不是將寫作趣味停留在描寫官場上的爭權奪利、腐化墮落的過程,或者著力刻畫為了滿足一己之私欲而明爭暗斗、爾虞我詐的伎倆,更不是一味描寫庸俗情愛故事來追求感官刺激,而是以近距離的打量和觀照為敘述視角,以人物的生活境遇和人生道路來觸摸和展示大的時代和社會環境,以人情冷暖來折射社會生活,著重于人性的刻畫,尤其是物質欲望與人性溫情的斗爭,以人本主義和世道人心為價值標準,展示了社會生活中各式身份的人物的種種生活狀態與心理狀態。
譚仲池在小說創作中,總是把自己的創作與國計民生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或許譚仲池的這段話可以作為他小說創作如此貼近現實的注解:“首先我把當作家和做官都看成是一種責任。既然是一種責任,那么它們內在的有機結合就非常自然了。其次,我看成是一種互補。我以為當作家需要全面、深刻地審視生活,關注社會和人民的命運,這樣可以為做好官創造良好的思想基礎,懂得怎樣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和知道人民的渴望。而做官,又可以把從作家眼中和心靈感受的東西轉化為在‘官’位上為人民多辦事。再次,當作家需要多讀書、多思考、多觀察、多感悟
人生的真諦和洞察社會利弊,這些對于做官會起到很好的警醒自律作用。在某種意義上說,我是一邊在審視自己怎樣做官,也一邊在用作家的眼光看別人怎樣做官。”②正是因為作家對社會公平與正義的堅持和執著思考,必然有著一種強烈的介入和擔當意識。在這種文學創作觀和使命感的支配下,譚仲池的長篇小說自覺于對人世間的正義與公平的書寫,維護人的尊嚴與榮耀,贊揚人性善的本質和一切美的事物,而對充斥著各種欲望的現代都市社會生活進行了毫不留情地揭露和批判。
我們在強調作家的社會責任的擔當意識時,也不能忽視文學作品的審美功能。文學要真實地反映社會生活,但并不意味著去枯燥地說教或者圖解政策。譚仲池秉持一貫的現實主義文學價值觀,同樣也重視作品的藝術熏陶和感染力。譚仲池的寫作從沒有抱太大的功利目的,因此他能將文學的社會功用與審美功能兩者很好地結合,在書寫當下、思考現實的同時,以其人道之情與他所關心的社會生活和民眾融為一體,真切地抒寫自己誠摯而深沉的情感體驗和人生感悟,作為凈化心靈、理想情感的寄托。從譚仲池的小說文本中,我們可以清楚觸摸到他文學創作的心路歷程,那就是他始終堅信有責任感的文學以其高尚的審美情操凈化人類的靈魂,引領者人們超越物質的誘惑走上對精神世界的追求。
譚仲池是一位有著詩人氣質小說家,一個知識分子對光明未來的不懈追求伴隨著詩人的豪情成為其小說創作中特有的精神面貌;作為一個政務工作者,譚仲池對自己所從事的社會主義事業無比忠誠,因此他的小說中總是洋溢著一個理想追求者的堅定信念,一個崇高精神捍衛者的博大情懷。譚仲池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思考著歷史和當下,以飽滿的激情參與到社會生活之中,把他自己始終堅持著的理想和信念轉化成一個充滿光明的美好世界。或者說,譚仲池的小說世界正寄托了他自己對當下政治文化和社會制度的某種理想和期待。譚仲池小說中的人物大多具有正義的感召力和正直無私的品質,盡管小說中的人物和情節帶有理想化的成分,但讀者并不感到虛幻。一是因為小說取材大多是作家親身經歷或者長期的從政生涯中頗有感觸的人和事;再就是譚仲池本著以凈化靈魂和教育自我的目的進行創作,寫作意圖真誠且單純。正如譚仲池自己所說的:“每一次寫作過程,是一次心靈的凈化過程,一次自我感悟生活和人生的過程,更是一次自我教育過程。沒有好的人品,沒有‘高度的道德理性水平,純潔的道德動機’是不可能寫出好作品的。”③所以譚仲池在小說中對那些獻身偉大事業以及在平凡崗位上兢兢業業工作的人們致以熱誠的禮贊:以畢生的信念“打撈光明”,實現進步的人生理想和科學的人生價值的夏朝華;入仕則兼濟天下、為民請命,退隱則回歸百姓,獨善其身的凌鵬;“為民所思,為民所慮,為民所憂,為民所圖”的縣委書記孫華;療養重病期間還忘我工作,心掛群眾疾苦的任重;當然還有具有傳統農民善良品質,又勇于開創新事業的田韌和田強兩兄弟;當然還有眾多洋溢著柔美情意,富有知性美和詩性美的女性,與男主人公們一起構成譚仲池小說中的理想人物畫廊。當然,譚仲池毫不避諱當今社會中某些人性被扭曲、人的尊嚴被踐踏的丑陋現象,也不回避少數官員的貪污受賄等不光彩行為,但是他不忍心看到
淳樸人性毀滅的慘烈惡果,也不愿人民公仆們玷污百姓給予的信任,于是作家在小說中塑造大量正直務實,關心群眾的黨員干部形象和勤勞質樸、人性純美的普通民眾形象,其目的是激勵自己,并試圖用真善美來挽救人性的貪婪,用光明正直和無私為公的形象來規約某些官員的丑態。
擅長宏大敘事的譚仲池對個人情感生活的演繹也非常精彩,幾乎每部小說都會有男女主人公的細膩情感波動的描繪。不同的是,作家并不囿于只描寫男女主人公感情的悲歡離合和人生事業的起起落落,而是在情感的糾葛和命運的沉浮中,展現人性的溫情和時代的潮汛。在《打撈光明》這部小說中,作家滿含著深沉的情感,從寒玉冰、夏朝華和龍昌儉、龍云帆兩代人的人生命運出發,觀照整個民族和國家的歷史變遷。小說中人物生活的每個細微變動,無不與社會歷史進程息息相關,簡直可以說人物的生命被深深烙上了時代的印記。《曾經滄海》中的男女主人公凌鵬和夢泉的愛情婚姻故事就被作家置于風云變幻的時代大環境之中,主人公的人生經歷其實就是在展示幾十年來中國社會的發展和變化。小說中,凌鵬對世事的感嘆,對橫行中國的“四人幫”的痛斥,與對愛侶夢泉的思念結合在一起,個人生活與時代大潮達到有機的融合。小說中主人公既有溫柔似水的柔情,也有執著追求正義的豪情,私人情感和社會理想如缺一不可的兩翼,共同提升了作品在質上的飛躍。難怪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高洪波致譚仲池的信中曾這樣評價《打撈光明》:“您的書,雖為小說,但詩意盎然。譬如第97頁寫的蘇果與燕如的情愛,‘世界上有一種親情是在悲壯和蒼涼中誕生和凝結、升華的……’寫得十分精粹獨到。類似這樣的描寫比比皆是,所以我說此書是詩意小說。”④
顯然,譚仲池的主情傾向與傳統小說重“史”的傾向有很大的不同。盡管譚仲池的小說被評價為“詩意小說”,與中國現代以來以廢名、沈從文、蕭紅等的“詩化小說”“抒情小說”也不完全相同。傳統的小說意在對某個時代的社會生活風貌作全景式地反映,或者著力于描述時代的變遷和家族的歷史,而譚仲池把小說當成敘事詩來寫,在創作過程中,既追求詩意氛圍的營造,又注重故事情節的敘述。因此,與那些厚重、繁復的“史詩”性著作相比,譚仲池的小說更顯空靈而簡潔。現代的“詩化小說”主要在表達作家的情感,他們把故鄉作為現實生活的參照,把回憶故鄉作為情感的慰藉,或借言說故土的風土人情來傳達一種生活情趣和人生態度,因此這類小說的故事比較簡單,重視“空間意象”的塑造,呈現出散文或者詩化的特征。但譚仲池的小說與現實社會聯系緊密,小說所講述的故事既有史實依據也有現實價值,讓人的情緒隨著曲折的情節回旋轉折,并促使人對生活、命運和人性進行思考。
正如土地是人類的根基一樣,傳統文化也是一個民族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根本,如果一個民族連自己的文化都喪失了,那這個民族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在西方現代文明似乎有席卷和淹沒這個有著悠久文明的傳統古國時,如何去看待中國傳統文化,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湖南是一個有著特殊的地域特征和人文景觀的農業大省,更是擁有古老而厚重的傳統文化和文明。《鳳凰之戀》既是譚仲池對中西方文明碰撞與交融的形勢下,對上述問題的一個回答,也是繼承和弘揚湖南本土文化的一則宣言。鳳凰是一個多民族交融但又有著獨特風情的古城,遺存了豐厚的農耕文明和巫楚文化。這個穿越了千百年歷史風雨、浸染著厚重深邃的文化內涵的古城,不僅是湖南
地域文化的代表,更恰切地說,這是一個民族的象征。一個從小在美國長大的音樂家龍雁華,在爺爺湘西旅美作家龍懷石的建議下回到故鄉鳳凰去尋找自己的根。這個完全在異國文化熏陶下長大,而且連漢語都不怎么會講的孫子回到故土后,被鳳凰的自然美景陶醉,被美麗淳樸的湘西女子所吸引,更為深厚的傳統文化所傾倒,而且連追隨他來到中國的西方女子也被鳳凰的自然山水和人文風情所折服。譚仲池讓小說中的人物,一位來自美國的姑娘曼妮在走進沈從文的故宅,看著留有被歲月磨損痕跡的門檻時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在美國和西方的一些國家,她去過許多文化深厚的城市,造訪過許多金碧輝煌的宮殿和像森林般肅穆幽靜的教堂。這一切所在的門檻,都無法與眼前相依偎的青石板街道相比,這才真正的凸現著文化的靈光和人性啟迪的臺階。”⑤或許這段話能夠表達作家對全球化語境中的中西方文化之間對比的基本態度。作為一名學者型的作家,譚仲池在小說創作中表達了自己對現實的關懷和對文化的反思。中國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沖突是近現代以來中國文化的存在方式,而且這種激烈的碰撞在當下仍然存在,但對此作家沒有直接發表議論,而是采用小說的形式,通過敘述故事的方式傳達出作家對此的深入思考。
譚仲池是一位富有才情、飽含激情的作家,在小說創作中,譚仲池將其詩人氣質發揮得淋漓盡致。作家以其詩人之心體味著人生百態,以其詩人之情敘寫社會和生活,給嚴峻和冷酷的現實帶來一些溫馨和慰藉,給稍顯沉悶的當代文壇留下了一抹亮色。譚仲池情系底層民眾,關注社會人生,將自己做人和為官經歷中深切體會到的人生道理融入到創作之中,呈現給讀者。譚仲池的這種對崇高理想執著追求人生態度及其小說著力于對美好事物的真誠禮贊,起著凈化讀者的內心、陶冶讀者的情操的作用,因此,閱讀譚仲池的小說總會感覺到一種無限的正能量。譚仲池在多種文體均有涉足,但無論哪種文體,即使是在與詩歌相去甚遠的小說中,都可以明顯感覺到他詩人般的情懷,而這種情懷在當今冷漠的社會氛圍下部分作家對生活在底層的民眾冷眼旁觀卻對時代欲望景觀興致盎然的寫作現象尤顯珍貴。
譚仲池之所以能在詩歌、散文和小說等文體中游刃有余,并取得較為突出的成就,很大程度緣于他對生活的熱愛和真誠、豐富而炙熱的情感以及運用語言的天賦。譚仲池的創作道路是由詩歌、散文再到小說,其小說創作也自然而然地帶上了詩歌和散文的風格,詩化語言和唯美的情調所營造出來的濃濃的詩情畫意,讓我們感覺簡直就是在讀一部飽含激情的抒情詩。然而,譚仲池所寫又的確是小說,題材大多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也有曲折完整的故事情節、鮮明的典型人物形象,還有語言、動作、心理等細節描寫。詩歌和小說是兩者完全不同的文體,但譚仲池卻能將二者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在小說敘事中蘊含詩情畫意,在抒情寫意中刻畫人物性格。這可以說是他小說的一個與眾不同的風格,而這一風格主要源自小說語言的詩意化。譚仲池小說語言的詩意化,最大的特征是作家運用自己的語言天賦,提煉和打磨創作語言,并在敘述故事的過程中,要么抒發自己的情感,要么將自己的思想和觀點穿插其中,甚至直接在敘述中融入大量的詩歌。不僅如此,小說中穿插大量凝練的、類似格言警句的、富有哲理性的議論,在反映客觀社會生活的同時又不乏豐富內涵的睿智,使讀者在閱讀故事、鑒賞人物、品
味語言的同時也能得到思想上的啟迪和情感上的體驗。
譚仲池的小說盡管關注的都是歷史或者當下社會生活,創作帶有明顯的現實主義的精神血液,但也決然不是那種純客觀反映生活的零度敘事,而是在敘述中帶有強烈的主觀情感色彩。譚仲池這樣認為:“文學語言是展示瑰麗、壯闊、多彩的畫面并進發音樂美和感情力量的生動形象的載體,從現實生活中吸取和提煉語言的‘我’,應當滿懷激情和真誠,去充分顯示自己智慧創造文學語言的魅力。”⑥也就是說譚仲池并沒有將寫小說與寫詩歌、散文進行區別,而是找到了它們的共同點:即無論何種文學作品,對語言的要求是一樣的,都應該在作品中顯示文學語言的魅力。從第一部小說《打撈光明》開始,譚仲池就在小說語言上下功夫,用寫詩和寫散文的要求進行小說創作,最終形成了其小說語言獨特的敘述風格:敘述中適當運用了寫詩的技巧,并用富有意味的語言營造出著詩的意境,故事就在這情景交融、詩意盎然的環境中發展。小說中除了運用敘述、描寫外,結合抒情、議論等表達方式,大量使用排比、比喻、象征等修辭手法,寫景狀物可謂發揮了他詩歌和散文創作的特長。如《打撈光明》描寫古老神秘的云巖嶺:“當霞光從天頂射出云幔,慢慢悠悠地卷起百里霧紗,云巖嶺的翠峰綠巒,蒼石碧樹才露出它天然的巍峨,秀逸壯觀的雄姿。這滿山徹谷的紅松、綠衫、香果樹、青錢柳、杜鵑花、古藤、怪石、修竹、或偉岸或矯健,或婷婷翠立,或瀟灑迎風,或綠葉層疊陽光,或青枝俏戀花蝶,或形同禽獸之妙,各蘊生命之靈,各露自然之神,各遣人性之情,各領風雨之氣,各綻天成之美。”讓讀者陶醉的不僅僅是作家所描繪的景色,更是作家筆下的語言。再如《鳳凰之戀》中有幾段對交響樂音樂會的描寫:“有花瓣落地的碎影,有山泉出澗的歡鳴,有青鳥穿云的脆啼,有水車咿啞的呼喚,有輕舟破浪的篙聲,有木樓姑娘與岸邊情哥的唱和,有月夜古老山寨的笙歌,有蜿蜓南長城紅砂石的夢魂,有鳳凰古城歷史跳動的心音。清泉之韻、波浪之光、蒼山之翠、石峰之奇、花草之秀、木樓之野、人性之美、鄉情之烈都化作音符在山與水、土地與陽光、云與霧、鳥與樹、風與雨、星光與螢火的對話和傾訴中渲泄和張揚。”整齊的排比句,如汪洋恣肆的流水從作家的心頭筆尖奔瀉而出,流淌成為一首首飽含情感的抒情詩。譚仲池的小說通常在敘述之中飽含著濃郁的情感,在敘事的同時也注重描繪多姿多彩的風景人情,因此,閱讀他的小說,就像欣賞著一幅幅唯美的人生畫卷,既能感受譚仲池詩人般的氣質和情感,更能體會到小說的語言如詩一般醇厚,如散文一般優美,給人以閱讀和體驗上的審美愉悅,而不僅僅只是被故事情節所吸引。
如果說寫景狀物可以借用散文的筆法來寫并不算特別,那么敘述類的文字將會如何呢?我們可以看到譚仲池對故事情節的敘述,人物對話,心理描寫,甚至議論性的文字等也是如此。如《曾經滄海》中凌鵬因為批判“文革”時期的教育亂象,被開除學籍送往遙遠的西夏大漠勞動改造,描繪他與遠在南方的夢泉天各一方互相思念對方時的情形:“凌鵬和夢泉,雙方不止一次從夢中驚醒,彼此都在呼喚對方的名字。天地悠悠,歲月悠悠,鴻雁南歸北往,卻無法讓他們的信息溝通。”《鳳凰之戀》的開篇,作者就用一段優美而富有詩意的文段抒發了自己對歷史的感慨:“歷史長河的濤聲款款地在人們的耳邊激蕩,誰的心靈沒有百朵、千朵歲月的浪花在閃爍。浪花映著天光、水霧、花影、樹色、月輝、
石澤,當然也會有滄桑的風雨、旅途的血痕、戰場的硝煙、窗前的悲淚、大漠的徘徊、湖畔的低吟,抑或猶豫、壯烈、欣喜、斷腸。絕望。”其語言特別注意打造與錘煉,顯得精粹、凝練,深邃中不乏雅致,既有散文的華美和靈氣,又有詩歌的節奏和韻律,無不能感受到譚仲池運用語言的功底。讀者不能不被其細膩和真誠的情感所感染,也不得不贊嘆其自然而靈動、充溢著激情的語言,而且總會有種在讀一部優美的散文詩的奇特感受。
譚仲池的小說語言的詩意化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征是,小說中總穿插著大量精致的詩歌。他的每部小說每一章的前面,都安排了一首詩或者簡直可以當詩來讀的優美文段作為題記,概括該章節的基本內容或者暗示作者的情感態度。如《打撈光明》中第一章開篇就是這樣一段:“對光明的誤解,歷史被流動的時間蒙上了黑色。悠亮的簫聲穿透迷茫的心靈,在山野的夜空奔走。它吹出了蒼巖沉重的思辨,青鳥的嘆息,清泉的苦澀;它吹動了憂郁的山水;它吹開了枯萎心田的花草,去噙著自然之神賜予的夜露在濃重的夜色里煉造陽光的希望。”題記表達作者對光明被誤解、被遮蔽的感慨,用高度凝練而又感情充沛的文字回應了文章的標題,也把本章的基本感情進行了揭示。譚仲池的小說中常常會把古今中外的著名詩人如雪萊、泰戈爾、李白、王維等詩人的詩作以各種形式穿插其中,甚至敘述者也會情不自禁地進行角色轉換,從幕后跳出和小說中的人物一起吟詠那些充滿激情的詩句。即使在敘述故事和人物對話時,也會融入大量的詩歌。這些詩歌增添了作品雅致的趣味,使作品顯得詩意盎然。或許這種敘事風格和雅致的語言不符合某些喜好情節的短平快、追求語言的感官刺激的讀者的興趣,但我相信有一定文化修養和生活積累的讀者在讀到譚仲池小說中的這些充滿激情的敘述,讀到這些抑揚頓挫的詩行的時候,肯定會不由自主地被小說中難以遏制的激情所感染,從而去享受著語言藝術的獨特魅力。
注釋:
①④譚仲池:《譚仲池自選集·小說卷》,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36頁、第441頁。
②譚仲池:《市長手記》,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5頁。
③⑥譚仲池:《譚仲池自選集·文論卷》,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88頁、第517頁。
⑤譚仲池:《鳳凰之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86-87頁。
*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資助項目·華僑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青年學者成長工程(項目編號:12SKGC-QG10)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華僑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張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