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說話（外六章）

云南 鴿 子

火在說話（外六章）

云南 鴿 子

火在說話。

火在火塘里說話。

我們圍著火塘而坐。黑夜在屋外，屋外風在黑夜里鬼哭狼號，掙扎的樹發出巨大的聲響。

火一說話，屋子里黑就被洞穿了。

火一說話，屋子里的冷就被剔除了。

火一說話，心底的膽小鬼就被趕走了。

每往火塘里添一根柴禾，火就興奮地吐出一長串句子。火星、火舌、火光，全都是流淌四溢的溫暖和光明。

那噼噼叭叭炸響的聲音，是火的沖鋒號角前進鼓點。

火在說話。

火在和我們全家人說話。火剛開口，就遇到了我們暖暖的眼神含笑的面容。

火一說話，就融化了我心底意象上堆積的雪冰。那一枚枚詞語，開始閃出金光，隨時準備破膛而出，交給生活一個火熱的答案。

火一說話，心底的睡佛就睜開眼睛，他不打佛號不誦長經不念偈語，只用慈悲渡我走進大光明。

火一說話，夢里的春天就跑出來，挾著小南風的迅速和小溪流的溫柔，跑進所有人的心窩和骨縫。

火一說話，母親忙碌縫衣被褲的形象就更加立體了。火光里，她縫補的是衣物，更是漏風的生活和破線的日子。

火一說話，我就看見自己丟失的影子回來了，摸著自己跳動的脈搏，我就能準確無誤把自己像一根柴禾一樣投身以火，讓火燒得更旺更大！

火的聲音更大了。無家可歸的人們，將從火光走向火光，一路播種火苗，走向遼闊的黎明和溫暖的家園！

一群讓我心生敬意的螞蟻

一群螞蟻，忙忙碌碌。我突然出現的影子，將螞蟻淹沒。

而螞蟻卻視若不見，搬動著剛剛尋覓到的食物。食物太大，螞蟻太小，路程太遠。高高在上的我太大，搬動食物的螞蟻太卑微。

螞蟻搬動食物的速度，吃力而緩慢。有一陣子，我想螞蟻們會選擇放棄。有一陣子，我想螞蟻會在我人為放下的石塊障礙面前退卻。而螞蟻們卻始終堅持著搬動食物，朝前，朝前，再朝前！翻過樹枝，越過地縫，繞過石塊，朝前，朝前，朝前……

我睥睨一切不屑一顧的目光越來越低，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想法越來越低，一群用辛勤勞動收獲夢想的螞蟻讓我肅然起敬，并認識到自己的渺小和可笑。

移開自己的影子，我必須給螞蟻讓路。

坐在一塊大石上

陽光熱烈。烤熱了大石，和大石上的我。

我坐在一塊大石上，像一塊小小的石頭。

不想飛翔，也不想滾下山坡。就想這樣，久久地在陽光下越來越暖、越來越熱、越來越自信。

野花在遠處開放，螞蟻在石下忙碌，小草在石的周圍且綠且黃。

我的影子落在大石上。有些孤單，而又有些自戀。

偌大一片天地，這么多的陽光和風，全都是大自然饋贈給我的福氣啊。

大朵大朵的云，游過來又游過去。

一頭低頭吃草的牛靜靜地對著河水，看自己神一般的模樣。

一群小粉蝶，相邀相約，帶著夢想，飛過田野。

無聲的河流，反復洗滌著橋的影子。橋上行人，來來往往。有的停下來看看，而后走遠。有的從不停下，漸漸走遠。

我把自己像書本一樣打開，在大石上。讓骨頭里字詞的種子，發出芽來。讓骨縫里小小的黑和冷，消遁。

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我看得見遠方，也看得清腳下。我不自卑，不自大，發著自己光，發著自己的聲音。并坦然走進所有人的目光。

把自己放低

把自己放低。

推開窗，放進春光和鳥鳴。放出目光，看看鳥的腳印和落花上的清露。收起昨夜展開的書本，順便以一枚小小的微笑作書簽：這樣的澹泊，將繼續流淌。

在亮起來的晨光里，沒有什么可以隱形：蜷曲在葉片里的淺綠，已經打開花瓣的深紅，濡濕泥土里膨脹的種子，一莖朝陽光探身的草葉，微笑里甜蜜的心情……

沒有什么藏在暗處：呼朋引伴奔跑游戲的孩子、成群結隊洞樹干上天的螞蟻、一邊唱歌一邊灑掃庭院的清潔工、亮亮的目光里飛翔的隱喻……

我醉心于那些微小的事與物：斜斜晨光里彩色的塵埃、積水上淡然泊著落英、一個小母親反復教孩子咿呀學語、一朵探出矮墻的桃花映紅了一個姑娘的臉龐……

把自己放低、再放低，貼著一片片潮濕的土，貼近一莖草的根須。久久地，屏息靜氣，一動不動，感覺自己慢慢地復蘇、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打開、慢慢地探出頭，慢慢地透明、慢慢地睜開眼，看見：世界美如斯！

低些，再低些，低到渴望的嘴唇和心靈：我發出光，溫暖著無數的人。我投出的微笑，點燃無數微笑。我送出火，溫暖了無數走向春天的心。

我聽見雪在燃燒

一些時光走遠，一些時光逼近。

鐵的冬天越來越冷了，河停下了腳步，河里的魚，還在歌唱。

鐵的枝條捏緊了拳頭。朝著虛空一記一記擊打，試圖打出一片黎明、無數閃電，或升起的太陽。

長翅膀的風跑過屋外，帶來了白色的火。每一粒火星都發出噼噼叭叭的聲音，像是血液在流淌、像是骨關節在伸開。每一粒火星都在吶喊，像是沖鋒宣戰，像是引亢高歌。

我的耳朵由這一聲聲的吶喊喚醒。我醒過來的眼睛，在睜開時將看到一個個嶄新黎明升起。

雪在燃燒。我說。

雪花開花。孩子說。

我看見眺望的鳥在思索：明月幾時有？初日何時照高林？

我看見拒絕污濁的眼睛亮起來，拒絕污濁的靈魂靜下來，突破污濁圍剿的思想流淌起來。

白色的花開滿了我的視野。我看見、我聽見雪在燃燒。從星星之火到燎原大火，從念想之火到現實之火。火中現出了許多臉龐：朋友、親人、一個又一個我……

無數的詩在寫下，無數的新句又涌生。借一瓣雪花，我飛翔。借一束雪的火焰，我將飛得更高走得更遠！

清除心底的石頭和黑暗，我把自己投身于燃燒的雪。在自己噼噼叭叭燃起的火光里，重生！

我想要的生活永遠在路上

遠山空蒙，眾鳥歌唱。

“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無數心靈在喃喃低語。

陽光下的蛛網，閃著七彩的光芒。嫩葉在風中輕輕晚動，仿佛風鉆進了它的體內。陷在文字里的我，從一卷書中推門而出。

一只唱歌的鳥唱著唱著，一飛沖天。一粒亮閃閃的露珠，倏地融入了另一滴露珠。

走在路上的人，終會抵達目的地。

仿佛在一幅畫上行走，走過水底的云空，在空曠的原野學著馬奔跑，凝望藍色的遠山霧氣四合……

主角是那些吃草的牛，它們悠閑地搖著尾巴，低哞、吃草、反芻……陽光和雨露在它的體內化成源源不斷的力氣！

虹在遠方。我腳步邁向遠方。當我輕輕低吟“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時，我飛翔的目光告訴我——

我想要的生活永遠在路上！

空 山

空山，不見人。

空山，沒有人居。

偌大一個空山，現在就屬于我了。當然，也屬于藍天白云、明月清風，屬于綠樹紅花、鳥語風吟和無數歌唱著奔向遠方的溪流山澗。

一面大湖，也是空的。她裝進了高天群峰，還空出一大個位置，裝我憔悴的容顏、黑重的影子和飛不起來的夢想。

我在空山。腳邊草尖上，露珠盈盈。花叢中，蜂鳴蝶舞。四面八方，是充盈的光明。

微甜的氣息，來自泥土來自木葉，來自遠處的霧嵐和看不見神仙宮殿。

空山博大，我讀不透看不盡。

我的眸子太小，小到裝不下一只小螞蟻勞作的號子，裝不下一滴清露凝聚出的潤澤，裝不下一只小鳥水淋淋的一個音符……

我在山中。山空著，而我心卻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