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舞雷區（外三章）

徐成淼

名家新作

獨舞雷區（外三章）

徐成淼

硝煙早已散盡，飄到了遙遠的天邊，和那里的浮云與霧靄混淆在一起，渺不可辨。

這里又是一派生機。草長，花開，灌木與喬木挨挨擠擠；土撥鼠、螞蚱和蝴蝶，交流著萬古長青的秘密。

它們已把那場戰爭徹底遺忘：炮擊，爆炸，烈火升騰；彈飛如雨，尸骨堆積如山，鮮血卷過每一寸土地。

眼前是一片安詳，微風傳送著慵懶的氣息。

然而，在鋪滿鮮花的泥層之下，處處埋藏著死亡的威脅。在結著血痂的黑土中，形形色色廢棄的地雷，這里那里凌亂地隱蔽。那些灌木和野草，花枝和花蕾，都成了遮蓋陷阱的迷彩，偽裝像謊言一樣天衣無縫。炸藥仍然有效，引信依舊靈敏。一觸即發，隨時能將誤入者炸成齏粉！

而我，就在這樣的時刻出發，選擇雷區，選擇生存與死亡。將九死一生，當作展現風采的布景和舞臺。一場豪賭，是我挑逗命運的游戲。

以太陽為大燈，星星綴滿天幕，月亮是我暢舞時的追光。電光日夜閃爍，雷霆打出鼓點，回聲奏響了不容抵擋的舞曲。

騰躍，彈跳，劈叉，回旋。手臂舒張，手指折曲，玉帶當風，長袖善舞，然后以一個得意的眼神，向天地山川亮相。

每一次彈跳都可能點燃引信，每一次騰躍都可能觸發機樞。只須一次失足，就會釀成滔天大禍！巨大的震動，將引發連環爆炸，整片山丘，剎那間即夷為平地！我和腳下的野花野草，將一起被撕成碎片；土撥鼠和它隱秘的巢穴，亦將灰飛煙滅！

我只能憑意念和直覺，把每一個舞步，瞄準在密密雷陣的空隙。將生死存亡，交由命運之手決定。用僥幸和機率，敲出睥睨死亡的節奏；專注的腳尖，拍打孤注一擲的旋律。

一無所懼，只聽從內心的指引，從無序中選擇無從選擇的落腳處。

懸崖近在咫尺，下面深淵萬丈。我就在危巖的頂端狂舞，在與死亡的周旋中，尋求生命飛揚的大歡喜！

遠處，天際，祥云繚繞，海市蜃樓正在形成。那里有駝隊、經幡，旅者孤獨的側影。

不能停步。我已穿上那雙紅舞鞋，獨舞雷區，是我永遠的宿命……

帝王蝴蝶

嚴寒將至，北美洲的朔風，送來了不容違抗的最后通牒。

帝王蝴蝶感知到季候的威脅，騷動不寧。

于是離開。

聽從命運的呼喚，朝著那個注定的去處，毅然啟程！

千萬只帝王蝴蝶，布成色彩斑斕的方陣。穿過高山大海，向千萬里外的固定目標奮力挺進。

向南！向南！

那里有迷人的冷杉林，有墨西哥灣溫暖的季風！

山高水闊，帝王蝴蝶深知自身的局限：沒有一只帝王蝶能獨自到達終點。

然而繼續飛行。穿越盆地，穿越河流，在海峽和三角洲加速，從孤島和群島間準確地穿行。

太陽、月亮、星，為它們導航。海灘和礁嶼，是它們的歡樂谷和補給地。

在飛越中相愛，在飛越中交尾，在飛越中孕育：生命在旅途中不斷延伸。

一代又一代，接續著不容更改的使命。

目送著繼承者開始續航，最初的帝王蝶紛紛死去，殘骸無聲地墜落于洋流和深谷。

最終到達墨西哥森林中的，已是它們的另一次生命。

于是壯觀的一幕展現：從樹干至樹梢，冷杉林所有的枝葉，被千萬只帝王蝶密密覆蓋，云霞滿天，整座森林一片金黃。那是帝王蝴蝶橙黑相間的羽翅，是祖先留下的獨一無二的圖騰。舉世無雙的帝王風采，令所有的目睹者嘆為觀止！

是誰為它們確定了這樣一條千古不變的遷徙路線？誰向它們發出了亙古的召喚，注定要有這樣的一次遠征？是怎樣的神祇，制定了這無法破譯的基因，讓最柔弱的軀體，承擔難以承受的使命？

是遺傳密碼？還是命運程序？抑或是永無答案的終古之謎。

終于，

寒冬遠去，春風徐徐吹起。

帝王蝴蝶向冷杉林的枝葉告別，

返回。沿著來時的路線，再度跋涉。

依然是大海，是滔天的巨浪，颶風和雷雨，依然是難以辨認的海岬和海灣。

春光普照的北美，悄無聲息地迎接歸來的游子。

又一個愛的季節來到了！陽光喚醒了欲望，帝王蝴蝶，一頭栽進了又一度的輪回……

切葉螞蟻

高舉起數十倍于自身重量的綠色葉片，切葉蟻，像威儀萬方的將軍，在森林中高傲地穿行。

它們用鋒利的牙齒，電鋸般地切下多汁的葉片。將小半座森林的樹葉，一一搬進自己的巢穴。

陽光照射，微風拂煦，空氣中彌漫著葉綠素濃濃的草香。葉片有如旗幟，在灌木叢中招搖。成千上萬只切葉蟻，高舉大旗，匯成一道道綠色的洪流。綠帆高高揚起，船隊首尾相接，浩浩蕩蕩地破浪向前，密匝匝不可一世。

蟻巢里有它們自己的田園，寬闊而井然有序。切葉蟻嚼碎綠葉，鋪成周密布局的草場，而后在上面播撒菌種，耕作，施肥。流水線周而復始，切葉蟻精心經營著它們的現代農莊。

待到袖珍的蘑菇陸續長成，收獲的季節來到，切葉蟻得到了造化豐盛的犒賞。精美的食品，是生命無敵的宣言，是一枚枚耀眼的勛章！

永不中斷的運輸線，獨一無二的田莊，是萬物生生不息的權威證明。千萬年來，自然的密碼就這樣代代相傳，那精密的設計，令人驚嘆造物主的無微不至、法力無邊。

最微小的生命，造就了最奇偉的工程！

切葉蟻更顯自豪。忙碌于漫長運輸途中的時候，它們會更高地揚起自信的頭，將一桿桿綠色的大旗，輝耀成普照蒼生的光環。

似在向世人告示：自己是堪與萬物比肩的最優秀的物種，誠可以向那些自以為是的可憐蟲，投去不屑一顧的眼光……

小蟲吉丁

早已接收到山火放射的紅外線，早已聞到了木葉焦煳的芳香，吉丁蟲急不可待，展翅向火起之處奮力飛去。

最初的火苗剛剛冒出，吉丁蟲就能超前感知到林火的方位。哪怕相隔百里，也能敏感地探測到火源之所在。

當眾多昆蟲四散奔逃，紛紛躲避大火的威脅時，只有吉丁蟲獨樹一幟，對烈火趨之若鶩。

火光四射，是世上最耀眼的色彩；火焰瞬息萬變，是萬物中最為生動的形態；煙氣直沖云天，讓太陽也黯然失色！

烈焰狂舞，濃煙滾滾，熱浪撲面而至。不是災禍，是吉丁蟲求之不得的生命節日！久久地等待在火場周圍，只盼山火越燒越旺，火焰高高騰起。

整座山峰都被烈火吞食，整片森林陷于火海之中。吉丁蟲手舞足蹈，興奮若狂，盡力地向火焰靠近,一次次挑戰承受高溫的極限。

烈火催熟了風情，吉丁蟲在火旁雙雙起舞。獵獵火聲為它們伴奏，鮮紅的火舌是它們求歡的燈光。有熊熊烈火為它們的摯愛作證，縱使葬身火海，也不枉轟轟烈烈地痛愛一場！

為火而生，為火而死，火是它生命不可或缺的至高神靈。

……高潮結束，烈火漸漸平息，逼人的熱浪慢慢退去。

吉丁蟲不再等待，它選準一株燒焦了的松樹，冒著余熱奮飛而去。不容猶豫，毅然把受精卵產在焦煳的松枝上！

在那里，蟲卵感受到林火的余溫，在溫暖中它沉沉入夢。

春雨下過之后，災后的松林日漸蘇醒。小草再次萌發，樹枝長出新芽。蟲卵孵化了，幼蟲探出頭來，怯怯地審視著陌生的世界。

陽光下，吉丁蟲破繭羽化。過不了多久，它就會有自己的情愛，自己的憧憬。

新一代吉丁蟲在翹首等待，盼望著大火再度燃起，下一場山火快快來到！

讓烈火燃燒得更猛烈些吧！這是吉丁蟲亙古不變的愿望……

2014年12月19日于貴陽南明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