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說出沉默的誓言（組詩）

周維強

母親老了

母親第一次當著我面說：老了——

耳聾，眼花，佝僂著腰

絮絮叨叨，走路蹣跚，無端地

落淚，反復念叨：“一做夢啊，就夢見

我的兩個兒子齊聲喊媽媽——”

是的，我的母親，她老了

和鄉下的老樹、老屋一樣，母親老了

曾經清秀的容顏如今爬滿皺紋

曾經挺拔的腰身如今彎成一個問號

曾經手執木條罰我做作業的背影

如今也只能在記憶的深處搜尋

母親老了，卻像一個孩子一樣無常

時光啊，就讓我多陪她說說話

就讓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往事

回憶她罰我不聽話跪在地上的嚴厲

回憶她做的手搟面，韭菜盒子，炒雞蛋

回憶她的嫁妝，她的娘家，我早逝的外公

回憶一根針，一縷線，一件破舊的衣服

以及弟弟的啼哭，我的作業本和滿墻的獎狀

母親老了，時光啊

讓母親在歲月的長河中老得慢一點

讓這一首永恒的老歌在五線譜上

老得動聽一些，讓我的祈禱再低一些，再

低一些，低到一滴淚水落下的高度

想起母親

想起母親，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后

忽然就想起了母親流淌著汗水的臉龐：

她老人家站在灶臺上

做著我愛吃的飯菜，熟悉的味道

從鼻孔穿過喉管再到胃

——香啊，人世間

媽媽做的菜永遠是最好吃的菜

母親，我想你啊

想你童年唱給我聽的歌謠

想你夏夜為我搖晃的蒲扇，一扇就是一整夜

想你忙碌的背影，為了

二十幾畝農田，老去的父親，你侍候了一輩子

想你過的苦日子，為子女，為這個家

操碎的心。想你半生的苦難

——以及面對苦難時

含著眼淚告訴我，再苦再難也要走下去

想起母親，我浮躁的心就會安靜下來

每一個平常的日子都會是一首甜甜的歌

想起母親，淚水打濕枕巾

歲月的那一只碗盛滿思念和懷想

就讓我痛快地為她飲一壺酒吧

醉了，就能回到故鄉，依偎在她身旁

像一棵風中的白楊，把根扎在

腳下的土地，就不會孤獨和惆悵

舊照片

我捏著這張舊照片

捏著時光的印跡

捏著1997年的某個上午

我，馬強，小義，小旦

小偉，偉丫，還有喬玉粉嘟嘟的臉蛋

一個平常的上午

我們的青蔥歲月就走進了

照相機，定格在某一瞬

那時，麥子清香，蠶豆花開

姑媽還揚著年輕的臉

那時候，我們都還很窮

我穿著校服，口袋里只有一元零花錢

一個平常的上午

因為我的懷念而變得不平常

如今，我捏著這張舊照片

捏著我人生的一個瞬間

仿佛那年春天的花又開在了今年

那年春天的人

又回到了過去。靜穆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