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萊爾街

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年生，臺灣花蓮人，臺灣師范大學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島嶼邊緣》、《貓對鏡》，散文集《人間戀歌》、《彩虹的聲音》，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多種。曾獲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金鼎獎，“二○○五年臺灣當代十大詩人”等。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所以，直截地，我把每日慣常走過的幾條街稱作波特萊爾。

我的波特萊爾街是從黃昏開始的，當你們剛放下公事包或放下書包，當你們剛打開電視機或電視游樂器：我以及我的腳踏車，牽著手，慢慢離開我的童年。

我會騎過一間齒模所，無師自通的擬牙科大夫很快地用他的工具把你的牙痛弄停，或者拔掉你的蛀牙，鑲上他的新牙，讓你在一年之內牙齦發炎，重新痛得更厲害。

我會騎過一家蚵仔煎專賣店，媽媽專門煎蚵仔煎，爸爸負責加蛋——一雙手像機器人般往籃子里抓蛋、擠破、丟出殼去;他們的兒子忙著把地上的蛋殼集合起來，送給對面的醫生太太早晚洗臉美容。

我會騎過三家電動玩具店，忽然在她們家門口停下，站在腳踏車上高喊“XXXX萬歲”;所有的路人都驚訝地看著我，只有房子里的她知道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我想念你”。

我會騎過一個有錢人家的樓房，門口寫著：車庫，請勿停車。

我會騎過另一個更有錢人家的樓房，門口地上寫著：車庫前，禁止停車。

我會騎過那賣甜不辣與豬血粿的小店，走進去，因為豬血里藏著我們的口水，并且他們可愛的女兒是我的小學同學。

我會等著我的小學同學趁她父母親不注意時多給我一塊甜不辣。我會問她的父母親：你們阿慧還在臺北的美國公司上班嗎，什么時候回來？

我會騎過一座橋，橋頭永遠站著一位拖著一大堆破爛舊皮箱的破爛舊皮箱似的男人。

我會騎過一間酒家，彈手風琴的男子有時剛好走出來，友善地對我說：“小弟，我們來做個朋友。”我會友善地笑笑，離開。我很早就知道酒家里那些女生都不怕他，因為她們說他愛男生勝過愛女生。

我會騎到博愛街口，停在那兒三分鐘，等一位戴金邊眼鏡的婦人優雅地回她淺藍色的汽車上，三天里頭有兩次撞到立在一旁賣麥飯石的招陴。

我會騎過一家棉被店。

我會騎過一家水族館。

我會騎過一家掛著許多漂亮內衣，很多男人走過，很少女人走進去的性感內衣店。

我會騎到那賣壽司、賣生魚片的小吃店前，盯著不遠處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直到聽見對面玉器店的老板娘輕聲對她先生說：“注意，這少年每天停在這里，是不是想偷我們的東西？”

我會很快地騎過你的身邊。

我會很快地騎過我的成年。

騎回我的童年。因為我知道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選自臺灣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陳黎散文選一九八三——二〇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