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
老為自己打過狗而自責。最初打狗是初中臨畢業時,我們全體畢業生肆無忌憚將學校養的一群狗全打了,大打牙祭。后來下鄉插隊,又跟幾個伙伴先后偷偷打過幾條狗飽了口福。不過自責的同時亦有自辯:初中打狗是受了外地學生掀起造反浪潮的激勵,以致青春期叛逆性爆發;下鄉打狗則是餓得發慌,為了肚子實不得已,都可將責任歸咎于特殊年代的。然而心又難免發虛,參加工作后雖是再沒打狗,但仍有過打狗主張,比如某年單位要發過年狗肉當福利,自己就熱心建議操辦者,別買用了麻醉藥的狗,寧愿去鄉下多花錢,讓農民將賣的狗打了。這要套上適用人的法律分析,也基本等于教唆犯罪。所以嚴格剖析自己,看上去善良,常自我感動心地柔軟明麗得好比夏日海灘,其實一直有惡如茅根鉆地一樣藏于心底的,至少面對狗的時候忍不住就暴露了。
這便又要分析,為什么人在狗面前暴露出惡會不以為惡呢?原因似乎還在狗,因為狗從來可以被人瞧不起。你看好多成語,只要沾上狗就成了貶義:狗血淋頭、狗急跳墻、狗仗人勢、蠅營狗茍、狗彘不如、打狗散場、狗眼看人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最可惱是狗的低鄙卑賤還會連累到人:人模狗樣——這是對人多么惡毒的形容!當然人和狗的稱謂本來并無褒貶實質,戰國時期那位叫惠子的著名智者就有過論斷:犬可以為羊。既然狗和羊的稱謂一開始若有互換,即可變成狗在吃草羊在吃屎,那么同理,人和狗的稱謂一開始亦可互換而成立,讓狗直立行走讓人四腳落地。很多人其實都早已深會此理了的,索性把整人也變成了整狗,曾經的那個瘋狂年代不是到處高漲“痛打落水狗”的激潮嗎。
于是還要讓分析再升級了,那個瘋狂年代的確爆發太多人性之惡,但即便瘋狂年代已逝,人之惡性卻并未湮滅只是更多了冒頭的狡黠。如此看來,當許多人都在反思曾經有個扭曲人性的特殊時代時,我們是否還能發問:到底是特殊時代將人性扭曲,還是人被特殊時代激發了藏于本性之惡?若為后者,人性之惡是否會在任何時代被任何特殊因素所激發?這升級版的分析似乎已涉及一個哲學命題,而古人早為此大有爭辯,思想大師孟子認為人性本善,同為思想大師的荀子則認為人性本惡。我是個一碰哲學頭就大的人,不敢鉆進古代大師的理論去撈形而上的道理,只想聯系自身實際,再去翻閱生活這部實實在在的大書。
寫這部長篇小說,就為將自己眼里的生活書頁也呈示給讀者一閱。好在孟、荀兩位大師都贊同人心應該向善,還都認同張揚善的途徑就是“教化”,這也使得我在寫作中少了背負理論爭辯的壓力;不過又有位外國小說大師博爾赫斯說了:他寫的故事只是為了給人以消遣,不在“醒世勸化”。我也不管他這話是否當真(好像他的作品其實也直指人心),先努力讓讀者看著有味才好,至于作品中人性狗性相互映襯能否給人帶來什么較深層次的心靈感受,人和狗糾纏中牽出的時代嬗變有多少歷史價值和社會內涵,也并不多作刻意追求,只要讀者將作品一路讀下去最終能看到人性的暖色,我就多少有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