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朝 林世田 劉仲瑄
張立朝 中國國家圖書館展覽部綜合協調組組長、館員。北京,100081。
林世田 中國國家圖書館展覽部主任、研究館員。北京,100081。
劉仲瑄 中國國家圖書館助理館員。北京,100081。
中國典籍源自殷商,浩如煙海。典籍展覽更是歷史悠久,影響深遠。先秦典籍《穆天子傳》卷五即有“曝蠹書于羽陵”的記載。漢代以來,更有七月七日曝衣物圖書的節令性習俗風氣。至宋代,君臣聚集一起去館閣觀書逐漸演變為一年一度有組織的“及時冠蓋滿蓬萊”“坐傾人物盡仙才”的曝書會,成為具有圖書展覽會性質的文化年度盛會,是最早的典籍展覽[1]。館閣的曝書會,雖然初衷是為圖書的維護保養而開設,但深層次而言,是為弘揚統治者提倡文治、優寵文士的治國方針,與會者在“直觀統治者崇尚儒術、肇振斯文的成果”的同時,更可以觀畫賞帖,切磋技藝,從而感染藝術情趣,激發創作情思。可以說,這是典籍類展覽教育感化、啟人智慧職能的最初體現,只不過其受眾多為當時的中上層士子官僚,普通老百姓可望而不可及。
早在京師圖書館時期,國家圖書館為更好地宣傳館藏,揭示文獻,引導讀者利用館藏,從1925年即開始舉辦館藏善本展。1929年10月開始,更是每年10月定期舉辦圖書展覽,實際上這也是繼承古代藏書文化的創新之舉。進入21世紀以來,國家從實現科學發展和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戰略高度,大力推動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中國國家圖書館加大了展覽的力度,相繼舉辦了“文明的守望——中華古籍特藏珍品暨保護成果展”、四屆“國家珍貴古籍特展”“西域遺珍——新疆歷史文獻展”“東方的覺醒——辛亥百年歷史文獻展”等十余場大型展覽,在社會上產生了廣泛深遠的影響,進一步拉近了優秀傳統文化與社會公眾的距離,增進了社會公眾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感。
典籍博物館是以典藏、展示、保護、研究國家重要文獻為主要內容,具有傳承書籍文化、開展社會教育作用的博物館。國家典籍博物館于2012年7月經文化部、國家文物局、中央機構編制委員會辦公室批復成立。作為國內第一家典籍類專業博物館,一方面依托國家圖書館宏富館藏,是國家圖書館的一種新型閱覽服務形式;另一方面,又有著博物館的屬性,與傳統圖書館的服務方式有著很大的不同。
中國國家圖書館館長、國家典籍博物館館長韓永進先生在對國家典籍博物館進行定位時談到:“國家典籍博物館應以典籍文化為中心……圍繞中國歷史文化、中國典籍文化、中外文化交流,以存世典籍文獻、反映典籍發展與傳播的文物、技藝等為展陳對象,不斷創新典籍展陳理念,形成基于‘典籍-文物-技藝’的活態化展陳平臺。”[2]
2014年7月,國家典籍博物館開館試運行,首次舉辦“國家圖書館館藏精品大展”,包括見證中華古代文明傳承的重要文獻——善本古籍、鐫刻在石頭上的二十四史——金石拓片、見證古代四大文明交流融合——敦煌遺書、見證中華民族近現代發展歷程——名家手稿、古代皇家建筑典范——樣式雷圖檔、自然與人文地理現象的圖形再現——輿圖、印證中華文化多元一體——中國少數民族文字古籍、見證西學東漸——西文善本、展示中國古代典籍長河——中國古代典籍簡史展等9個展覽,全面展示了國家圖書館館藏古籍特藏珍品,時間跨度從3000多年前的甲骨到現當代的名家手稿,從《四庫全書》、敦煌遺書、《趙城金藏》《永樂大典》、司馬光《資治通鑒》殘稿等稀世珍本到《神策軍碑》等罕見金石拓片,800余件民族文化珍寶第一次大規模、成體系走出“深閨”,與觀眾零距離接觸,充分展現了中華民族記憶從殷墟甲骨、鐘鼎銘文到漢代木簡、宋元刻本的歷史變遷,詮釋了中華典籍的產生、傳播、收藏、損毀、流散、回歸,典籍制度的形成、發展、演變,中外典籍文化以及世界各大文明的交流、融合,充分展現典籍文化的偉大創造力與超強生命力。
首展之后,我們陸續舉辦了“大將手筆 家國情懷——賴少其書畫作品及文獻史料展”“我們的文字——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文字傳承展”“迎春送祝福網聚中國心——國家圖書館館藏楹聯文獻展”“千年古郡九朝神韻——正定歷史文化展”“三山五園文化巡展——圓明園四十景文化展”“炫彩童年——中國百年童書展”“非遺傳承人人參與——2015年中國非物質文化攝影展”“冊府千華——珍貴古籍雕版特展”等系列大展,社會反響熱烈,參觀踴躍,有些展覽應觀眾要求一再延長展期。截止2015年6月底,國家典籍博物館正式開館9個月,參觀人數已超過37萬人,贏得了社會強烈反響和業界極高評價。
國家典籍博物館自掛牌之日起,就被賦予了一種特殊的身份,一方面依托國家圖書館宏富館藏,是國家圖書館一種新型的閱覽形式;另一方面又是一個典籍類專業性博物館,有著博物館的屬性。鑒于當今國內很多博物館定位模糊,在實際建設與運營中重“硬件”輕“軟件”,重“收藏”輕“服務”,重“數量”輕“質量”,導致“門可羅雀”,國家典籍博物館如何融合兩者各自職能,吸收各自優勢,培養一種超于兩者之間的公眾意識和社會意識,更好地發揮其服務宗旨及對人的教育引導作用,在發揮社會教育方面更加注重以人為本,強調個性培養,避免博物館成為一種“擺設”或“雞肋”,是一個需要深度探索與解決的問題。基于此,國家典籍博物館自成立之日起,就在盡可能地提供“主動式服務”等軟件內容上下功夫,努力為觀眾提供高質量的展覽內容、大眾化的展陳語言、互動性強的展示手段、舒適休閑的館舍環境。
一個成功的展覽應該能讓觀眾愿意看,看得到,看得懂,我們在展覽的策劃與實施上注重換位思考,將自身擺在觀眾的位置來思考展覽的策劃,注重將學術化的語言以講故事等大眾化的表達方式來呈現。
鑒于每一部典籍不僅蘊藏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而且還蘊含著鮮為人知的故事,國家典籍博物館在策劃展覽時,力爭挖掘每一部典籍在編纂、抄刻、流傳、收藏過程中產生的故事,揭示其與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發展的密切關系,通過圖文并茂的展板,構建人與典籍對話的平臺,“讓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以敦煌遺書精品展為例,展品中《四分律初分》為國家圖書館最早的、有紀年的紙本文獻,它于417年在酒泉抄寫,后流傳到敦煌,是絲綢之路上佛教傳播的見證;武則天追悼亡母寫經為武則天當上皇后之后,動用門下省、秘書省、弘文館、左春坊等中央官署的楷書手,抄寫《妙法蓮華經》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各三千部,給她的母親楊氏祈福。這批寫經現存40多件,書法精嚴,裝幀考究,是唐代寫經中的上品。卷尾題記反映了唐代的宮廷寫經制度:由官員主持,每卷抄寫完成后由書手或僧人進行三校,最后由玄奘的高足進行三級詳閱,裝潢由解善集等名手完成,清晰地再現了經卷從抄寫到最終完成的各個環節。敦煌遺書展還展出了一部菩提達摩《二入四行論》,這是由當時的敦煌學郎抄寫的。敦煌古代寺學發達,幾乎每個寺院都辦學,是當地的教育中心,有的寺學長達百余年,學生面向僧俗二眾,除學習經律論三藏外,還學習儒家經典、應用文章等世俗科目。從現存的材料來看,學郎除讀書外,還替人抄經卷,換取一定的報酬。有意思的是,這部經卷后有學郎詩:“寫書今日了,因何不送錢?誰家無賴漢,回面不相看。”敦煌學郎詩妙趣橫生,對研究當時學郎的生活、學校教育情況,乃至當時的歷史具有重要價值。
國家典籍博物館在展出以上藏品時,綜合多方資料,選取通俗易懂的表述語言,深入淺出進行展示,讓觀眾既能輕松了解每一部典籍背后的精彩故事,也能深入了解每一部典籍的歷史文化內涵。
展陳環境的設計是一個展覽成功的關鍵,優秀的形式設計可以迅速拉近觀眾與典籍間的距離,讓觀眾輕松獲得一種與先賢對話的穿越感。以敦煌遺書精品展形式設計為例,國家典籍博物館在進行展覽設計時,即將整個展覽置于敦煌歷史文化的宏觀大背景下來安排展覽主線、宏觀結構以及設計語言。
首先,在展覽主線上牢牢把握敦煌遺書不同時期的發展史和流散史,一方面以敦煌遺書的發展史為線,從魏晉南北朝時期、隋唐時期、吐蕃時期、歸義軍時期四個時間段展示了敦煌遺書的發展脈絡和特點;另一方面以敦煌遺書的流散史為線,為觀眾講述隨著近代中國社會的變遷,敦煌遺書跌宕起伏的命運,從而達到一種情感上的共鳴。
其次,在展廳的宏觀結構上力求營造出大漠敦煌的神秘氣息。展覽名稱使用國家圖書館原館長任繼愈先生題寫的“敦煌遺書”四個大字,底紋采用莫高窟全景圖暗影。前言像一幅展開的敦煌經卷,搭配著柔和的燈光效果,使序廳顯得典雅肅靜,引領觀眾穿越歷史時空,步入敦煌遺書的寶庫。
在展廳中間的高挑空間選取了148窟的藥師經變壁畫作為裝飾圖案,中間六塊獨立背板也分別選取了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壁畫,使觀眾仿佛置身于莫高窟中。
第三,在展陳設計語言上使用統一的設計語言,敦煌遺書展廳四個單元從敦煌壁畫中提取顏色厚重的黃、赤、綠、青作為色彩主體,通過色彩感官體驗讓觀眾在整個過程中感受敦煌文化的興盛與沉寂:魏晉南北朝時期采用代表著新生和奠基的大漠黃,隋唐時期采用代表著繁榮和昌盛的朱砂紅,吐蕃時期采用代表著靈動和發展的石青綠,歸義軍時期采用代表著沉寂與永恒的煙波藍。各個單元色彩絢麗但不失歷史厚重感,每個單元的主體色調與展覽內容緊密結合,更好地烘托展覽的整體氣氛。
敦煌遺書展廳的展陳設計體現出了敦煌歷史文化的厚重與大氣,達到了整體氣氛濃厚,藝術氣息鮮明的陳列效果。
西方學者霍華德·加德納認為人具有七種智能,即語言、數學邏輯、空間、音樂、動覺、人際交往和自省能力。他認為學校教育只注重了語言、數字邏輯和自省能力,博物館教育不能局限于知識的傳授,而應該盡可能多地增加學習媒介,增加知識點表現和傳播的方式,以此激勵和幫助觀眾達到學校難以達到的學習效果。難能可貴的是,現在大多數博物館已經充分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在展覽中注重增加自助解說設備、多媒體互動展示手段、現場互動演示等內容,使得單向灌輸式的展覽逐漸向雙向互動式的展覽轉變。
相較于器物類展品,典籍展品多為平面化紙質文獻,展陳手段相對單一,且文字多為文言文或繁體字,觀眾在參觀時難免覺得晦澀難懂,采用通常展陳方式解決不了典籍類展覽的“展不全”“講不透”問題。國家典籍博物館在展覽的設計中充分注意到了這個問題,為加深觀眾對展品及展品背后故事的了解,讓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真正“活”起來,首次在展覽中大規模引進互動項目,如多媒體展示手段、傳承人現場演示、模擬書房等,其中尤以多媒體手段和現場互動演示的應用最為突出。以多媒體手段為例,我們在古籍善本廳“保衛善本”小游戲項目中,通過建立藏書樓場景,設置知識互動環節,引導觀眾在觸摸屏上將對古籍善本保護有危害的事項找出來,使觀眾可以在玩耍的過程中自覺領悟掌握古籍保護常識;“甲骨文互動臨摹”以十二生肖和百家姓的甲骨文寫法為基礎,讓觀眾通過臨摹甲骨文來認識中華民族最古老的文字,還可以通過打印機將寫出來的甲骨文帶回家;樣式雷氏設計圖檔展廳中設置的“古建筑模型搭建”和“九州清晏”虛擬互動項目,讓觀眾通過動手操作,學習古建筑不同于現代建筑的建造工藝,領略圓明園曾經的秀美景觀,加深對雷式建筑文化的理解;簡史廳以現代流行的連連看的游戲形式,將不同時期文字的載體、書寫方式、書籍的裝幀形式等融入游戲內容,使觀眾在娛樂的同時了解了不同時期的典籍特點,增加了知識儲備;輿圖廳設置了“輿圖拼圖”體感互動游戲,將館藏著名輿圖的元素加入體感互動游戲中,吸引了來館青少年的極大興趣;圓明園文化展中以聲光電為主要展示手段,設置了海晏堂十二獸首藝術科技展演、乾隆皇帝游江南多媒體互動、火燒圓明園場景再現等項目,讓參觀者在震撼的視覺享受中體驗圓明園昔日的盛況以及今日的凋零,帶領觀眾穿越時空,體驗清代帝王的一千零一個夢境,也讓觀眾在參觀之余加深了對于歷史興衰變化的思考。
國家典籍博物館在首展之后陸續策劃了春節楹聯文獻展、我們的文字——非遺中的文字書寫與傳播等展覽,社會反響強烈。春節楹聯文獻展覽期間,策劃了“名家帶你寫春聯”活動,邀請數十位書法大家與觀眾在展廳內現場書寫春聯,展覽既普及了中國傳統書法知識,也與觀眾一起表達了對即將到來的春節的期待與祝福,古籍館從金石拓片、敦煌遺書、善本古籍中輯出一百個福字,制作百福墻,深受觀眾喜愛;非遺展覽中設置了互動專區,邀請了10余位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現場與觀眾進行互動,觀眾觀展熱情空前高漲,展覽閉幕時間也因觀眾的強烈要求一推再推;國家典籍博物館還充分挖掘館藏地方志、樣式雷等特色文獻,與國內歷史文化名城等策劃舉辦了正定歷史文化展、圓明園文化展等展覽,多手段、多層次向觀眾系統介紹了各地深厚的歷史文化與地方特色,讓觀眾在千余平米的展廳內充分領略各地獨特悠久的歷史風情。如正定歷史文化展即結合正定的歷史文物和國家圖書館館藏,以歷史發展的時間脈絡為線索,通過文物、典籍、老照片、展板、模型、多媒體等多種手段的聯合展示,分六個部分向觀眾介紹了享有“千古俊美”之名的正定古城從新石器時期到新中國建立后橫跨數千年的發展與變遷。展覽吸引了大批學者、宗教界人士、學生、正定在京人員、學校及社會團體的關注與參觀,他們從展覽中各取所需,汲取佛教文化、建筑、古城保護等知識點,有很多曾經在正定工作學習過的人參觀過程中觸景生情,感慨落淚,可以說,正定歷史文化展喚醒了這些人的一段回憶。
以上展陳手段的應用,拉近了因時間與閱讀方式的不同而造成的大眾與歷史典籍的距離,增加了親切感,賦予了典籍濃郁的“人情味兒”,讓大眾在輕松的互動過程中學習了知識,增加了見聞。
博物館舉辦的高質量展覽是傳播知識的重要手段,配合展覽開展的拓展性的教育活動也越來越受到博物館的重視。國家典籍博物館在首展籌備時就注重展覽與相關講座、論壇等互動活動的緊密結合,加強與學校等教育機構、學術研究機構等的聯系,積極開展拓展式教育。
針對不同層次觀眾的特點,結合展覽內容,國家典籍博物館在國家圖書館原有講座品牌的基礎上,策劃了典籍博物館系列講座。在首展中,配合展覽策劃了一系列以“弘揚中華文化,關注人文情懷”為目標的講座,密切結合展覽,傳播典籍文化,打造文化盛宴,多角度地解讀中華文化史中留下的典籍國寶,通過講座啟人心智,能夠讓觀眾對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優秀文化及震撼人心的民族瑰寶有著深刻的認識,從而培養觀眾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民族自豪感;在“我們的文字”非遺展期間,國家典籍博物館不僅安排了6場“我們的文字”專題講座,邀請相關領域專家學者以印章中的文字美、漢字與歷史文化為主題向廣大讀者解讀文字魅力,還設置了認識古代文字樂譜的音樂會、為小朋友講文字故事的親子活動、古籍修復現場教學等豐富多彩的互動活動。多種形式的教育模式不僅活躍了展覽氛圍,還可以使讀者和觀眾更深刻地領略展覽內涵,通過典籍課堂這一系列的青少年體驗式教育課程,讓中小學生走進國家典籍博物館,近距離接觸和感受中華典籍穿越歷史的恒久魅力。
此外,為了建立健全國家典籍博物館公共教育體系,推進博物館與圖書館業務融合,擴大典籍博物館社會影響力,國家典籍博物館還聯合各學校及相關教育研究機構策劃推出了“名家帶你走進樣式雷”“名家還你臨名碑”“名家帶你寫春聯”等一系列“走進典籍博物館大課堂”活動,將學校擬傳授的教學點與展覽進行結合,邀請名家大家、中小學生在展廳內進行現場教學互動,形成了知識點、知識傳授者、受眾三者之間的良性互動,加深了受眾對知識點的認識與理解,取得了學校教育難以復制的效果。這些活動現已逐漸形成典籍博物館特有品牌,獲得了在京各大中小學的認可。此外,為實現“將博物館帶回家”,典籍博物館還結合國家圖書館宏富館藏開發了一系列以典籍文化為特點的文創衍生品,力求通過將典籍元素融入現代文化創意的方式,古為今用,將中華優秀經典文化滲透到社會公眾生活的方方面面。
[1]成明明.宋代館閣曝書活動及其文化意義[J].社會科學家,2008(5):144-147.
[2]韓永進.翰墨流芳:國家圖書館館藏精品大展圖錄[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