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組詩）

白月

廢墟之上（組詩）

白月

廢墟之上

我愛這舊址比新居更甚

我愛亂草的折腰比白云的高挑更甚

我愛玻璃碎片比海平面更甚

我愛這深深嵌進腳印的淤泥比花崗巖更甚

我愛上了欲說還休的窗戶

蜘蛛終于有恃無恐

我愛朽木回歸塵埃的義無反顧。看見螞蟻

我不再心慌。

勞動者在哪里都是勞動者

我的觀察還可以再低下去

我愛這些瓦礫下的蟲子

心是放大鏡，我看見它們大過了我

但天還是由我頂著

我愛我赤裸的雙足，踏在紅磚上

火焰撫摸著腳心。我愛這冰冷的紅

我愛這徹底的冷漠和放棄

再也沒有重建的可能

國有圓明園，我有無名的廢墟

在一起

我已經無法想象自己溫柔的樣子

我和你還在一起

頭和頭在一起

手指和手指在一起

大腿和大腿在一起

我們的嘆息也離我們遠去

我們，已經不具體

愛是第三者，站在屋子里任何角落

從各個方位觀看我們

偶爾，還會有一場色情電影

原諒

我提著刀跟著你

我提著一把刀尖指向你后背的刀

我應該用它指著你的胸膛

我提著刀，手臂無力

但從背后我也能看到你的心

我也能將刀刺進去

我提著刀跟著你

我提著一把不會說話的刀不說話

月亮

我永遠得不到的一根骨頭

我體內一直缺少的一根骨頭

幽默的黑夜

嘲笑我的空洞：可以安置一所教堂

我心不跟任何人開玩笑

她披黑紗，像一個修女走過

在深夜的長廊里

我去倒最后的垃圾：此時。如果

快樂并不想留下什么

我突然感到世界很干凈。絕望那樣干凈

流動的心

清晨我就看見那只蝴蝶了

她在飛翔，顫動著翅膀

從這間屋到那間屋

從這朵花到那朵

她飛過那些漏洞，隨之

我將窗子關上。外面鳥兒的廝殺聲

驚嚇了我。空中也有明顯的硬度

我突然有著奇異的想法：如果

我的肋骨可以像花瓣那樣打開

我的心可以像春色那樣流盡......

可是，每年我都能看到蝴蝶

她是怎么回來的，那顆流動的心

她是怎么回來的，那顆流浪的心

從這里到那里

從我不知道的這里到我不知道的那里

自我

你要想到世上只剩下了我

我身邊只有花草

你要想：她兩手空空

沒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好好愛我。愛末日那般

別無所求

我也想這個世上惟有你活著

你的孤獨就是我的孤獨

你沒有別的可以等待

我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如不能救你

就與你一起毀滅

明天

試試看，假如

你認為那是必須的

你怎么不倒過來

那么多的事物都在倒立行走

沒有別的為什么

為什么你認為天地不會轉移

請把拳頭舉過頭頂

然后落下，在額頭最完美的中央

我是你應該明白的那個人

我心臟的磁石離你最近

我是你與未來的隔膜

你認為。必須從我身上穿過

而不是要求完整

頌歌

白日可是那些夜晚的不眠者

釋放出的光

終于相聚

可是他們的精神達成協議的篝火

在燃燒：

懷著同一個愿望

他們，嗅著孤單的味道

搜尋著彼此相同的部分

可是所有白骨熱量的總和

白日之光

把心靈的沉默照亮

春天

只有性是不夠的

只有花朵

我們會遭受凋零一樣的

沉默

為了減少傷害

是的

冬天已融化。這是我們干的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么

除了歌頌

比如對祖國，除了生育

但我們

最多兩次。一次

接受。一次拒絕

圖書館

死后我要你成為我的墳墓

他們不把我埋在這里

他們把我從高速公路運回去

我也要你做我的墳墓

我扛著你走

不，我扛著你

他們抬著我，而我扛著你

他們將我從地平線上平行移開

而我把你垂直放進胸口

我沒有別的虛榮

你曾收留我

我不知道還要找什么理由

一個瘋子不該有不想被看見的意識

一個瘋子用瘋狂的嘴巴

吐出比災難更大的

局面。光明頓失

她否定一切

一個瘋子

不該有不想被看見的意識

一個瘋子應該脫光，赤裸裸地

與風雨面對面地對抗。毫無牽掛，如

傳說中的英雄

夏日提供一切

一個瘋子像一場失火

燒下去

把一切燒成灰燼。面對自己

有什么可遮掩的，難道

面對自己都不老實

吝嗇

我不會用涂了唇膏的嘴

向你傾訴我黑色的眼睛

黑色的灰燼

要么再熊熊燃燒，要么大雨沖掉

我不會用敏感的嗅覺

告訴你，我看到了你

饑餓更饑餓時。我不會

狼狽到啃噬你所有想法，要你聽話

我不會一邊笑一邊敲擊

心中的銅鐘，嘆息與鳥兒

不能都投奔你

我不會坐著說傾斜，在這塊土地上

重力來自地心，你吸引我，只要我飛奔

就脫離真正的生活

我的保守，只愛一個人

的身體，早已把自己驅趕出境

我不會為了擁抱式的贊美

跑去告訴你：

你就是剛剛入駐的靈魂

炙熱的天我該如何保持熱情

這么熱的天你還要吃辣椒

奇怪的目光，怎知道

我的口味，我的本質

我要保持優良的愛好：渴望

渴望，再渴望

身體是自己的！不

身體是別人的。這就是天真的程度

我在，因為櫥窗

我存在，是因為愛

愛，動詞：嚼碎。愛，伴隨著傷害

日出

一切都是玩笑，正是這玩笑

給了我榮光

我并不害怕

這些弱智的疙瘩——

老面孔，一彈便破

我尊重它們，我也有脆弱的神經

我不比它們可靠

我并不時刻作為女人戴著花冠

存在

走吧，至少，我走在天上

刑場大過了七月一天的正午

這是第幾次經過。第幾次

熟視無睹

我的胸口鑄造出你的頭顱

我目睹的不是自己的死亡

是死亡產下我的經過

用你的靈魂來愛我吧

你肯定以為我瘋了

是啊，一切都成了無題

我錯認了方向，在與你背道而馳的地方奔跑

帶著水，一條河飽漲

用你的靈魂愛我吧，河中的水來自哪里

地下莫非汪洋一片，用那樣的方式支持我吧

支持一塊浮冰，用冷和寒冷

加重你的語氣：愛

加重我的病情

肯定是瘋了

沒有任何事物成為我活著的證據

它們詮釋著更僵硬的死亡：高樓，馬路

被切割機切割的時間，我的

無名指咬著恐懼不放的恐懼

那道小傷口，擴大了恍惚。嘩嘩地

流淌著。我在浪費清澈見底的水，白費我的靈魂

還要你來愛我。肯定是瘋得不輕

反目成仇

除非我厭倦了我的身體

那曾經的

早已不屬于彼此。這恨

無頭無尾

除非我連愛已厭倦

太陽就是愛的紀念品。除非

連光芒的記憶我也厭倦

眼睛發現隧道，漫長的

我在哪里？除非

你也不存在

讓痛苦高明起來吧

如果愛隨之逝去，恨也不要活著

藐視

就當你送的禮物吧

盡管與我的愛好相差太大

就當死亡

我喜歡嗎？哦，喜歡！因我避不開

難道不是為了你的眼睛？我長在下面

難道有其他天空，情愿做我的踏板

這與飛不一樣。這假裝幸福的樣子

我歌唱，我在雷鳴電閃中歌唱

裝修

你親臨我的貧窮。世面

是一個冬天。我臉上該掛上什么

我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目睹了我的困惑

一間清水房，什么都沒有什么也不懂

我只認識空氣，但不知如何透支

領教一下吧，我真的很傻

是的，你早已領教。榔頭丁當地響

我沒有反抗

錯誤嗎

釘錯的釘子就不要拔了。我阻止你

這惟一一件我可以主動的事：讓她活著吧

個案

此夜，不明。朝墻撞去

善解人意的墻，柔軟得像一個

懷抱。我掙扎了半天

我后悔了。但他高興，他越來越興奮

更深深地將我擁抱。直到

我啃完他的磚頭和泥沙

直到他變成一個無底洞。我才發現

這陷阱是我自掘的墳墓

神經質

我是兒子手中的玫瑰

幼稚的心靈怎知花朵的珍貴

他只管把刺拔光——這樣可以握得長久

舉過頭，搖曳著狂奔。叫著玫瑰的芳名

我也奔跑。凋零著，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