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酒瓶 （外二首）

把酒和兩片夜色倒出來

兌上三兩心思

一個人獨飲

經常作對的背影，這次

被我驅趕到桌子底下

我并沒有大吼，我只是讓拳頭

提醒桌子發出一點聲音

阻止一些怪狀奇形和寂寞的入侵

結果，空酒瓶嚇了一跳

暴露了它的空，以及冷，還有靜

于是，許多帶密碼的酒話，包括

自言自語，無處藏身，全躲進了

空酒瓶。它們在空酒瓶里翻滾

帶動酒瓶在桌面翻滾，直到在桌底的

背影旁，砸出很痛的碎裂的聲音

病 句

在病房里我盡量不寫詩

我擔心寫出來的全是病句

我只希望多陪父親說說話

結果，父親的句子

帶著病從口腔里爬出來

真的成了不少病句

比如織布機做多了壞事

在太陽落山后只能織著黑布

比如一些魚和羊肉要不得

天上亂飛，讓半條街起了火

比如樹的影子無事生非

要抽干青蛙兄弟守護的魚塘

他說肚子不怎么痛

剛吞進去的藥比肚子痛多了

讓藥尤其是假藥盡管去痛

他還有很多聲音散了架

整理不成句子甚至詞

變成拉長或壓癟了的呻吟

醫生不會給那些病句治病

只喜歡用聽診器丈量父親的呻吟

無論是病句還是呻吟都讓我揪心

尤其是，醫生走后

那些病句還在蠕動

仿佛病房墻上走走停停的蜘蛛

搬運工

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閱讀城市的大街小巷

兩根五線譜似的繩索，足可以捆綁整個世界

一根竹扁擔可直可彎

一頭挑著黎明的霧，一頭拴著黃昏的風

城市需要翻身，需要挪動

你們與油污和勞累共舞

水龍頭善解人意，沖走躲在毛發里的汗珠

要擦擦額頭，可以扯一縷夜幕和晚風

你們賺取的全是硬幣，全是用硬力氣

你們要用它去支撐遠方低矮的房屋

去兌換老人冬天的棉被和夕陽

去鋪墊兒女的童年和羊腸小路

你們可以根據重物，協商脊背彎曲的弧度

但是，無論城市還是鄉村

你們有共和國最直的脊梁

和最硬的腰板